七月初八,辰时。
岳托骑在马上,盯着前面的明军。四百多门炮摆成一排,黑洞洞的炮口,对着他的后队。两排火枪兵蹲着站着,枪口朝着前方。长枪兵和刀盾兵在后面,黑甲军在中间。整支大军一动不动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什么兵法计谋都想了,但这会儿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。正面是乱岭关,关墙两丈高,城头上站着明军,火炮架在垛口后面。背后是这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明军,阵型严整,火炮数百,火枪数千。前有坚城,后有强兵。一万多骑兵被夹在中间,进退不得。
鳌拜包扎好左臂,走过来,脸色发白。他站在岳托身侧。
“王爷,该如何应对?”
岳托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反问道:“你有何办法?”
鳌拜抬起头,看了一眼前方的明军。火枪队、长枪兵、刀盾兵,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,像一堵墙,堵在他们后路。
“王爷,末将方才冲了一回,冲不过去。那火炮太密,火枪太快,冲到近前就没剩多少人了。末将带的两千人,折了一半。”
岳托没说话。
鳌拜又接着道:“但他们人少。末将看清楚了,火炮队后面就两排火枪兵,火枪兵后面是长枪兵和刀盾兵,总人数不过四五千。咱们有一万多人,拼光了也能冲过去。”
岳托正要说话,对面的明军动了。
“进——进——进——”
口令声从对面传过来,一声接一声。火炮队开始往前移动。火枪队跟在后面,长枪兵和刀盾兵跟在火枪队后面,黑甲军在中间靠前。整支大军缓慢前压,脚步整齐,一下一下的,踩在地上哗哗的响。
岳托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们往前压阵了。”鳌拜道,“再往前,就到火炮射程了。”
岳托咬了咬牙,看着那支缓慢逼近的明军,又看了看前面的乱岭关。前后夹击,不打也得打了。
“让明军降卒冲。”岳托的声音冷下来,“冲完让蒙古骑兵冲,蒙古骑兵后面再让勇士冲。一鼓作气冲过去,他们的火炮就没用了。”
“冲过去,他们的火枪兵挡不住骑兵。近身肉搏,他们不是对手。”岳托看着鳌拜,“你的人做督战队,无令撤退者,杀。”
“嗻!”鳌拜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
鞑子军阵内一阵混乱。投降的明军被从队伍里赶出来,稀稀拉拉的有四五百人,有的拿着刀,有的拿着枪,有的什么武器都没有。他们被赶到军阵最前面,面朝那支缓慢逼近的明军,一个个脸色发白。
蒙古骑兵跟着出来。一千多人,骑在马上,愁眉苦脸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想打头阵。但鞑子的刀就在后面,不走不行。
最后面是三千鞑子骑兵,列阵完毕,等着冲锋的命令。领队的叫穆尔察,是岳托手下的一个甲喇额真,跟着岳托打过不少仗。
鳌拜带着五百骑兵站在最后面,手按刀柄,盯着前面的明军降卒和蒙古骑兵。谁往回跑,就砍谁。
陈锋骑在马上,看到鞑子军阵里开始整队,抬起手。
“停。”
传令兵挥动令旗,大军停下来。
“准备御敌。刀盾兵、长枪兵,准备好手榴弹。等会儿鞑子攻过来,往人群密集处扔。扔完了上前拒敌。火炮兵打完后撤,没良心炮继续打。”
传令兵们打马往各个方向传令。火炮兵开始装弹,炮口朝着鞑子军阵。刀盾兵和长枪兵从腰里摸出手榴弹,握在手里。
黑甲军站在中间靠前,霍大鹏举着斩马刀,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。陈长河站在队尾,铁甲在阳光下泛着青光。一百五十人,铁甲从头裹到脚,一动不动。
鞑子开始动了。
明军降卒先动,三百多人被赶着往前跑,有的跑得快,有的跑得慢,队伍乱的不成样子。后面是蒙古骑兵,一千多人骑在马上,缓慢前进,不紧不慢。再后面是鞑子三千骑兵,停在原处。
明军降卒跑到八十步的时候,没良心炮先响了。炸药包从铁筒里飞出去,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在明军降卒中间,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碎石、碎肉、尘土飞起来,人一片一片地倒下。活着的人往回跑,跑到一半,被鳌拜的督战队射杀了,又被蒙古骑兵的马蹄踩死,惨叫声、哭喊声、马嘶声混在一起,在晨光里传得很远。
虎蹲炮和弗朗机炮也跟着响了。散弹打在蒙古骑兵中间,人仰马翻,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,没死的战马在地上翻滚,绊倒一个又一个的骑兵。蒙古骑兵承受不住这样的损失,但他们不敢撤退。鞑子杀他们,跟杀明军降卒差不多。
领队的布尔噶图,是跟着阿济格从独石口进来的。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知道没机会了。他趴在马背上,斜着往边上跑,身边的几个亲兵也跟着他,从战场的侧翼绕出去,往西边的山里跑去。
蒙古骑兵冲到五十步的时候,已经损失快一半了。这还是明军降卒在前面吸引了大部火力,不然死得更多。
“鞑子骑兵上来了。”马三骑马跑过来。
陈锋看着前面,三千鞑子骑兵从蒙古骑兵后面冲出来,马蹄声如雷,烟尘滚滚,朝着明军的阵线扑过来。
“手榴弹准备。”口令传下去,“近了就扔,扔完上前御敌。黑甲军准备。”
炮兵打完最后一轮,散弹和子铳打在鞑子骑兵中间,又扫倒了一片。但鞑子骑兵冲得快,顶着炮火往前冲,冲到三十步的时候,还有两千多人。
“扔!”陈锋大喊。
刀盾兵和长枪兵把手榴弹往鞑子骑兵群里扔。手榴弹在骑兵中间炸开,又是一片人仰马翻,哀嚎遍野,后面的勒不住马,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冲。扔完两轮,鞑子骑兵冲到近前,还有不到两千人。
“刀盾兵,长枪兵,上前!”陈锋喊道。
刀盾兵斜推盾牌,盾牌下沿驻在地上,用胳膊抵着,长枪兵端着长枪跟在后面,长枪尾部斜插地面,黑甲军站在最中间,斩马刀举过头顶,后面两排火枪兵,端着上了刺刀的后装枪。
鞑子骑兵撞上来了。马撞在盾牌上,刀盾兵被撞飞,摔在地上,有些被马蹄踩死。后面的长枪兵戳上去,长枪捅进马肚子,战马吃痛疯狂挣扎,把鞑子甩下来。有些鞑子骑兵被后面的火枪兵打下来。黑甲军在中间,斩马刀砍在马腿上,战马斜刺里滑倒,砍在人身上,一刀两半。中间被黑甲军遏制住,鞑子骑兵冲不动,黑甲军顶着他们往前杀。
两侧被鞑子骑兵冲进去。刀盾兵和长枪兵在两侧混战,鞑子骑兵举着马刀往下砍,刀盾兵举着盾牌往上挡,长枪兵从侧面戳,没戳中的被鞑子马刀砍倒。后排的火枪兵不停地扣动扳机,后装枪啪啪啪地响,猎杀一个个骑在马上的鞑子。炮兵在后面把手榴弹往鞑子骑兵群里扔,炸得鞑子人仰马翻。
混战在一起后,乱岭关的城门突然大开。长枪在前,火枪在后,一队一队快速从乱岭关出来,在关外列队。
“王爷,后方关内明狗杀出来了!”一个斥候跑过来禀报。
岳托回头看了一眼道“鳌拜,你带着两千人杀退后方的明军。”
鳌拜一听,这是要被坑了!冲回去这是送死。两面夹击,他这两千人顶不了多久。但岳托的命令,他不能不听。
“嗻。”鳌拜行了一礼,带着两千人往独眼龙的军阵冲去。他那不足一千的前锋也跟在后面。
“勇士们,跟着老子,杀退这帮明狗!”
“杀…”
三千多鞑子骑兵在鳌拜的带领下往独眼龙军阵冲去。
“长枪兵防御,火枪兵准备。”关城上的红衣大炮这时候也响了,炮弹从独眼龙等人的头顶飞过,落在鞑子冲锋的马队中,划出一条条血路。
独眼龙看到鞑子骑兵近了,抬起手。
“放。”
火枪兵两排轮放,前排蹲下,后排站着,枪声不停。冲在前面的鞑子骑兵一排一排地倒下去,马的尸体人的尸体满地都是。冲到近前,还有一千多人。
“手榴弹。”
火枪兵从腰里摸出手榴弹,拉火,往鞑子骑兵群里扔,炸得鞑子人仰马翻。鳌拜骑在马上,看到一个冒着烟的黑点朝着自己飞来,刚要躲,“轰”——炸了。他从马上摔下来,趴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“入你娘,引火药装少了!”一个长枪兵骂了一句,又从腰里摸出一个手榴弹,一拉引信,赶忙扔出去,就怕在手里炸了。手榴弹在鞑子骑兵中间炸开,又炸倒了一片。
陈锋骑在马上,看着混乱的战场。鞑子骑兵还在往前冲,但势头已经弱了。中间被黑甲军顶住了,两侧虽然被冲进去了,但刀盾兵和长枪兵还在硬撑着,火枪兵在后面不停地打,炮兵在后面不停地扔手榴弹。乱岭关那边,独眼龙带着人杀出来了,鳌拜的两千人已经被打残了。这边占着上风,但对面大营里还有两千鞑子骑兵。
岳托骑在马上,盯着那支明军。黑甲军在中间顶着,两侧虽然冲进去了,但就是冲不垮。乱岭关那边,鳌拜的两千人快打光了。他还有两千人,这两千人要是再冲不垮,今天就完了。
他咬了咬牙,拔出刀,往前一指。
“冲出去!”
两千骑兵跟着他冲了出去。马蹄声如雷,朝着战场的薄弱处插过去——火枪队和刀盾兵之间的空隙。
陈锋看到岳托带着最后两千鞑子冲过来忙道:“没良心炮!朝向前方,应付后面鞑子!”。
没良心炮调转炮口,朝着岳托冲过来的方向。炸药包飞出去,落在岳托的骑兵中间,炸倒了一片,岳托带着人继续往前冲。
“手榴弹!所有的手榴弹准备!都给我扔出去!”陈锋大声呼喊。
刀盾兵、长枪兵、火枪兵、炮兵,从腰里摸出手榴弹,朝着岳托的骑兵扔过去。手榴弹在骑兵中间炸开。
“黑甲军!黑甲军!他妈的,别往前冲了!应付后面的鞑子!”陈锋喊道。
霍大鹏看见令旗挥动,忙举起斩马刀,大喊一声:“黑甲军,转向!”一百五十人从中间转过来,朝着岳托冲过来的方向迎上去。
“没良心炮,继续打!手榴弹,继续扔!燧发枪,照准那领头的打!谁把他打下来,我给他一百两,不一千两银子!”
火枪兵枪口转向岳托。枪弹朝着岳托飞过去。岳托骑在马上,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。他听见对面明将喊话,心里那个气——我堂堂一个亲王,就值一百两银子?
顾不上生气,黑甲军已经迎上来,斩马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,朝着他砍过来。岳托大惊,下意识要拿刀格挡。身边的一个亲兵猛扑过来,斩马刀把亲兵一刀劈成两半,鲜血溅了岳托满身满脸。就在岳托愣神之际,几个亲兵围上来抓着岳托的缰绳,强拉着岳托往外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