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，五月初五。
水碓谷的各项整改都完成了。陈锋站在火器工坊门口，看着那六台改好的双管钻床一字排开，嗤嗤地响着，铁屑一卷一卷地往外掉。旁边两台精锻锤并排立着，当当当的锤声此起彼伏。膛线机子也改成了双刻刀的，两根刀杆并排拉着膛线，一次出两根枪管。
赵大锤从工坊里出来，手里拿着本册子，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将军，后装燧发枪的生产效率提上来了。现在一天能出十五把，一个月就是四百五十把。钻床、锻锤、膛线机子全跟上来了。”
陈锋接过册子看了看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这边的事差不多了，我该回去了。”
赵大锤愣了一下：“将军这就走？”
“走了。这边你盯着，有事报信。”陈锋把册子还给他，转身往外走。
他又去了刀枪工坊和火炮工坊，跟郑铁柱、王老炮各交代了几句。
交代完了，陈锋骑上马，带着几个护卫出了水碓谷。
他没有直接回山寨，先往铁矿山去。走了大半天，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申时了。孙二狗在营门口接着他，领着他往里走。
矿场那边还在干活，俘虏们排着队往车上装矿石，力工们在旁边推车。钱管事也过来了。
几个人先后汇报了一下近况。
陈锋点了点头，看了看矿场，又看了看俘虏营，一切如常。
他对孙二狗说：“这边你守好。矿石不能断。俘虏看住了，别出乱子。”
孙二狗应了一声：“将军放心。”
陈锋在矿山住了一夜，第二天一早骑马往乱岭关去。
到乱岭关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。独眼龙正在校场上带着人练枪。火枪兵们排成两排，前排蹲着，后排站着，枪口朝着前方的靶子。独眼龙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根棍子，跟着口令挥。
“放！”
两排枪响，硝烟腾起来，靶子上溅起木屑。装弹、举枪、放枪，动作比两个月前利索多了，一气呵成。
独眼龙看见陈锋，把棍子递给旁边的兵士，走过来。
“将军。”
陈锋看着校场上的兵士们：“后装枪换完了？”
独眼龙说：“换完了。上个月底最后一批五十把送到，全军一千四百六十人全换上了后装燧发枪。现在正在练两排齐射，保持弹药的连续性。前排打完装弹，后排接着打，枪声不断，对面冲不过来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，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。兵士们又打了一轮，这回是连续射击，前排打完，后排接着打，枪声没断过。
“练得不错。”陈锋说，“这段时间让军队保持正常的训练节奏即可，近期不要再练狠了，弹药都得省着用。”
独眼龙应了一声：“是。”
陈锋又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外走。独眼龙送到关门口。
“将军慢走。”
陈锋翻身上马，带着护卫往山寨方向走。
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院子里亮着灯，灶台边飘着饭菜的香味。他推门进去，小娥正在摆碗筷，周烟雨在旁边帮忙，坪儿端着菜从灶台边走过来。新来的妇人在烧火。几人看到陈锋进来赶紧起身行礼，陈锋摆了摆手进了屋。
看见他进来，小娥抬起头：“将军回来了。”
陈锋应了一声，去水缸边舀了水，洗了手脸。周烟雨已经把饭盛好了，他坐下来，端起碗扒了一口。
“怎么舍得回来了？”小娥问。
“忙完不就回来了。”
吃完饭，几人坐在院子里闲聊，陈锋点着一根卷烟在那吧嗒吧嗒的抽着。小娥说：“你一出去就这么些日子，也不知道捎个信回来？不知道周妹妹惦记你惦记的都吃不下饭了？”
周烟雨红着脸道：“姐姐又在说些胡话！”
陈锋说：“过来我抱抱，看看瘦了没？”
小娥说：“这还有人呢，你俩打情骂俏回屋去！”
俩丫鬟在边上偷偷笑。
陈锋道：“晚上我去哪屋？”
小娥说：“你去周妹妹那屋。”
周烟雨红着脸说：“你刚回来，理应去姐姐那屋！”
小娥说：“我这两天不方便，你去妹妹那屋。”
几人说了一会话后，各自回屋睡下了，陈锋跟着周烟雨回了她那屋，一晚上自是一番折腾。
五月初六，陈锋进了参谋部，刚在自己的公事房坐下，门就被推开了，周文才手里拿着纸笔走进来，在对面坐下。
“将军，您可回来了。这几天积了不少事。”
陈锋靠在椅背上：“说吧。”
周文才翻开手里的纸，先念了一串数字：“各营整编已经完成。二营驻北口关，营官张栓柱，下辖刀盾兵千总刘大壮、长枪兵千总周栓子、火枪兵千总周五，炮兵四个百总队由青面狼带，全军五千零二十人，满编。三营驻山寨，营官马三，下辖长枪兵千总张大山、刀盾兵千总王铁锤、火枪兵千总赵铁柱，炮兵四个百总队从赵石头那边调的，全军五千零二十人，满编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训练呢？”
“二营那边张栓柱抓得紧，每天操练不断。三营马三在山寨大校场也恢复了训。”周文才翻了翻纸，“一营那边孙大柱报了个消息，说应县东边的流民又多了。”
陈锋想了想：“让孙老槐去办。广灵、灵丘那边还有荒地，往那边分。别都挤在应县。”
周文才记下来，又翻了一页：“还有一事。刘二那边的哨探传回来消息，鞑子有动静了。具体的他说等您回来了亲自过来汇报，我让他下午过来。”
陈锋坐直了身子：“什么动静？”
周文才摇了摇头：“他只说大同那边鞑子的探马少了，张家口那边倒是不少，具体情况得当面跟您讲。”
陈锋皱了皱眉，没再追问。周文才又说了几件事——后勤司赵大年那边报说各营弹药充足；财务司刘和那边说库银还有三十多万两，各商铺盈利稳定；医疗司郑福田说各营的医护兵都配齐了，药材也够用。
陈锋听完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下午让刘二过来。”
周文才合上纸，站起来要走，又停下来：“将军，还有一事。浑源州刘县令又派人来了，说想请咱们派人帮着守几天城。大同那边戒严，他怕鞑子打过来。”
陈锋想了想：“不派。咱们的人自己都不够用，还帮他守城？你回了他，就说山上兵力紧张，抽不出人。但可以送他一百把旧燧发枪，让他自己组织民壮，但得花钱买，价格嘛，找刘和商量。”
周文才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
下午，刘二来了。
“说说吧。”
刘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：“将军，鞑子那边确实要入关了。大同、宣府、张家口三个方向都有动静，哨探越来越多。咱们的人从蒙古人那边打听到，皇太极称帝后要立威，这次入关规模不会小。但最近看大同这边的探马明显减少了，大部都在宣府张家口一带活动。”
“多少人？”
刘二摇了摇头：“说不准。蒙古人那边也摸不清，只说各路兵马都在调动，少说也得几万。”
陈锋没说话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陈锋靠在椅背上，盯着桌上的茶杯看了半晌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快了。”刘二说，“哨探越来越密，大军出动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。大同那边已经戒严了，城门关着，老百姓不许随便进出。宣府那边也紧张，守军在加固城墙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哨探继续盯着。大同、宣府、张家口，每个方向都不能松。鞑子从哪儿进来，多少人，往哪儿走，我要最准的消息。”
刘二应了一声：“我回去就安排。”
陈锋接着又问：“让你找的黄烟种子，找到了吗？”
刘二点了点头：“找到了。上次在水碓谷我就让人快马加鞭把消息散出去了。张家口那边的商人有卖的，买了两斤种子，还有几捆烟叶。种子放在辎重司孙老槐那儿了，烟叶我给您带来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放在桌上。
陈锋打开布包，里头是一捆捆好的烟叶，颜色发黄，跟他平时抽的一样。他拿起一根闻了闻，辛辣味直冲鼻子。
“种子让孙老槐找块地种上。烟叶我留下了。”
刘二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陈锋把布包打开，拿出两片叶子放在纸上一边搓，一边想着刘二说的那些话。几万鞑子入关，大同、宣府、保安州、怀来，都有可能。但大同边墙外的鞑子探马突然减少了是怎么回事，难道说不从这边入关？还是声东击西？
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卷了根烟，一边吸一边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。大同在北，宣府在东，张家口在东北。山寨在浑源州北边。
这次要是再来，不会比上次少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关上窗户，出了参谋部，往家走。
走到半路，从怀里掏烟叶，捏了一撮，又卷了一根。他皱着眉抽了两口，心想等烤烟弄出来了，应该能好抽些。
到家的时候，小娥正在院子里晒被子。看见他进来，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看你这些天心神不宁的，是不又要打仗了？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还不一定。但得做准备。”
小娥在他旁边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你忙你的，家里有我。”
陈锋看了她一眼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，没说话。
周烟雨从屋里出来，端着两杯茶，递了一杯给陈锋，一杯给小娥。她在旁边坐下，看了看两人的脸色，没问，端起茶杯慢慢喝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