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钻床试成第二天,火器工坊里还热闹着。赵大锤蹲在双管钻床前,盯着钻管往里走,嗤嗤的铁屑声听着就舒坦。
王老炮从火炮工坊过来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接着蹲下来问:“老赵,将军让我问问你,剩下那六台钻床是改还是换新的?”
赵大锤抬起头,想了想:“六台全换新的?那得铸到什么时候?”
王老炮说:“铸造倒是快,模子都是现成的,就是打磨费事;所以我才来问问你看看怎么弄。”
赵大锤挠了挠头:“我去找老郑商量商量,等会儿给你回话。”
他站起来,把图纸卷起来揣进怀里,出了火器工坊,往刀枪工坊走。
郑铁柱正蹲在台子前刮锻锤的滑块,看见赵大锤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又怎么了?”
赵大锤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图纸:“老郑,那六台老钻床是加个钻头,改成双管的,还是直接换新的?”
郑铁柱抬起头来说:“换新的光后期打磨和找平就费事了,改吧,几个零件一天就弄出来了!”
“改的话你看看这齿轮怎么加?”
郑铁柱接过图纸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拿根棍子在地上画了个草图。两个钻管并排,下面加一组齿轮,一个主动轮带两个从动轮,转速一样,方向相反。
“这样。”郑铁柱指着地上的图,“主动轮在这儿,两个从动轮在这儿,齿轮咬死了,转速一样,不会乱。”
赵大锤蹲在地上看了半天,点了点头:“行。就这么改。尺寸呢?”
两个人蹲在地上,拿棍子画了一上午。主动轮多大,从动轮多大,两个钻管的间距多少,齿轮的齿数多少,一笔一笔地算,一笔一笔地标。郑铁柱尺子、圆规都用上了,赵大锤在旁边递工具、打下手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图纸终于画好了。一张大纸上,密密麻麻标满了尺寸,齿轮的齿数、模数、轴孔的大小,清清楚楚。
赵大锤拿着图纸看了又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行了。找王老炮去。”
两个人一起出了刀枪工坊,往火炮工坊走。王老炮正蹲在炉膛前添炭,看见两人进来,站起来。
“商量好了?”
赵大锤把图纸递过去:“商量好了。把那六台旧的改了,加个钻头,下面加一组齿轮。照着这个图纸把件做出来。”
王老炮接过图纸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行。底座不用重铸,加个齿轮箱就行。钻管座得改,两个钻管的,我重新铸。”
赵大锤又说:“再加一台双刻刀车床,刻膛线的。”
王老炮抬起头:“双刻刀的?跟钻床一样,两根刀杆并排?”
“对。”赵大锤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图纸,“这是草图,还没画完。底座加宽,两个刀杆座,传动轮加一个,两个轮子一样大。丝杠和导向老郑那边做。”
王老炮接过草图看了看,又看了看郑铁柱。郑铁柱点了点头:“丝杠我做,精度没问题。”
王老炮把两张图纸叠在一起,揣进怀里:“行。先把六台钻床的件铸出来,再铸膛线机子的,两件事并行着办。”
赵大锤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辛苦你了。等弄成了,我请你喝酒。”
王老炮笑了笑,转身去招呼工匠开炉。
赵大锤和郑铁柱站在火炮工坊门口,看着王老炮带着人忙活起来。炉火烧旺,模子摆出来,工匠们各就各位。
“可把老王累坏了。”赵大锤笑着说。
郑铁柱掏出烟袋锅,装了一锅烟,点上,抽了一口:“是啊,天天蹲在火炮工坊里,累了就眯一会,这么大年纪了,把人当驴使唤了,等过了这阵,你怎么也得请人家喝顿大酒。”
“没问题!两顿!”
赵大锤点了点头,转身往火器工坊走。走到半路,看见陈锋从营区那边过来,赶紧站住。
“将军,商量好了。六台老钻床全改,加钻头、加齿轮。再加一台双刻刀膛线机子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行。抓紧弄。后装枪等着用,各营都在催。”
赵大锤应了一声,跑回火器工坊去了。
陈锋站在路边,看着火炮工坊那边冒起来的黑烟,笑了笑。六台钻床改双管,再加一台双刻刀膛线机子,后装枪的事,总算能松一口气了。
他转身往住处走去。
崇祯九年,四月二十八。
陈锋起来的时候,天刚亮。照例卷了一根烟,点上,抽了两口,等脑子清醒了。把烟头捻灭,出门往伙房走。
吃完饭,他先往火炮工坊走。
工坊里王老炮带着几个工匠正在浇铸。模子摆了一地,有钻床的齿轮箱,有双管钻管座,还有膛线机子的底座。铁水化了一炉又一炉,一勺一勺地往模子里浇,白烟冒起来,呛得人眼睛疼。
王老炮看见陈锋进来,擦了把汗走过来。
“将军,钻床的件今天能浇一大半。齿轮箱、钻管座,先紧着这些铸。膛线机子的底座大,得明天才能浇。”
陈锋蹲下来看了看已经浇好的几个件,还冒着热气,灰黑色的表面粗糙,等着打磨。
“铸好了送到刀枪工坊去,郑师傅那边打磨。”
王老炮点了点头:“哎,昨天那两套已经送过去了。”
从火炮工坊出来,陈锋往刀枪工坊走。
郑铁柱正带着人打磨新送来的铸件。台子上摆着两套齿轮箱和钻管座,都是昨天王老炮浇好送过来的。几个工匠围着磨,锉刀锉的铁屑落了一地。
旁边还摆着锻锤的铸件——底座、锤头、砧子,三大件。这是前几天铸的,已经磨得差不多了。底座已经磨光了,灰黑色的表面平滑发亮。锤头也磨得差不多了,几个工匠正在修边角。砧子最大,两个工匠蹲在两边,一个拿粗锉刀锉平面,一个拿砂石磨侧面。
郑铁柱蹲在砧子旁边,拿块平板贴上去看缝隙,用笔划记号。
“这个角还差一点,再磨磨。”
那个工匠接过来,拿锉刀又补了几锉。
陈锋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问:“锻锤什么时候能装?”
郑铁柱头也没抬:“午时过后就差不多了。这个好弄,件少,装起来快。不像钻床那么复杂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站起来在工坊里转了一圈。锻锤的底座已经磨好了,摆在一边,等着装配。锤头也快完了,最后一个工匠正在拿砂布打光。砧子还差一点,两个工匠正在精修。
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两套齿轮箱和钻管座。齿轮箱磨了一半,几个工匠正在修内壁。钻管座也在磨,这是给那六台老钻床改双管用的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郑铁柱把最后一件砧子磨完了。他拿布擦干净,退后两步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。吃饭,吃完饭把锻锤件送去火器工坊装。”
陈锋在刀枪工坊的伙房蹭了一顿饭,一碗米饭,一碟炒白菜,一块咸菜。吃完了,蹲在门口卷了一根烟,点上,等着看锻锤送过去。
午时刚过,郑铁柱带着几个工匠把打磨好的锻锤件装上板车,往火器工坊拉。陈锋跟着一起过去。
到了火器工坊,赵大锤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那台新改的双管钻床已经投入生产了,嗤嗤地响着,两根钻管同时往里走,铁屑一卷一卷地往外掉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赵大锤迎上来,帮着把件从板车上卸下来。
底座先搬进去,放在火器工坊靠墙的位置,挨着那台老锻锤。赵大锤和郑铁柱一起蹲下来,拿水平尺量了量地面,垫了几块铁片找平,才把底座固定住。四个角用螺栓拧死,郑铁柱又拿水平尺量了一遍,前后左右都平,点了点头。
锤头装上去,连着皮带的轮子,一上一下。砧子摆在锤头正下方,对准了,固定住。
赵大锤试了试皮带的松紧,又调了调锤头的高度,让锤头落下来正好砸在砧子中间。
“行了。”他拍了拍手,“试试。”
一个工匠拿了一块烧红的铁胚放在砧子上,另一个工匠踩下踏板。锤头落下来,当的一声,铁胚扁了一块。再踩,当当当,几下就打成了一片。
赵大锤蹲下来看了看打好的铁片,厚度均匀,表面平整。他点了点头,站起来冲郑铁柱笑了笑。
“成了。两台锻锤并排着干,打枪管的速度就提上来了。”
陈锋蹲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装配过程,站起来说:“锻锤装好了,那六台老钻床的件也抓紧磨,早点改完。”
郑铁柱应了一声:“齿轮箱和钻管座今天下午接着磨,明天就能送过来装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在火器工坊转了一圈。那台双管钻床还在转着,旁边堆着钻好的枪管,比平时多了一倍。他又看了一眼那两台并排立着的精锻锤,一台老的,一台新的,灰黑色的铸铁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赵大锤跟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将军,六台老钻床改完了,再加上膛线机子,后装枪的生产速度就提升了一大截。”
陈锋看了他一眼:“两头都盯着,生产也不能耽误。”
赵大锤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