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五日，天刚亮陈锋就起来了。他照例卷了一根纸烟，点上，抽了两口，脑子清醒了不少。把烟头捻灭，出门往伙房走。
吃完饭，他直奔火器工坊。
工坊里已经忙开了。赵大锤带着几个工匠，正把昨天刮好的铸件往一起拼。床身已经固定在工作台上，钻管座搁在旁边，连接件和滑块摆了一溜。郑铁柱也过来了，蹲在台子旁边，手里拿着图纸。王老炮站在边上，袖着手看，他负责铸件，装配的事插不上手，但想看个结果。
陈锋走进去，蹲在边上。
“开始装了？”他问。
赵大锤道：“现在就开始装，先装钻管座。”
两个工匠把钻管座抬起来，对准床身上的安装面，轻轻放上去。赵大锤拿角尺靠了靠，又拿水平尺量了量。
“往左挪一点。”
两个工匠小心翼翼地抬起来，往左挪了一点，又放下去。赵大锤又量了量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，上螺栓。”
工匠们把事先准备好的螺栓穿进去，用扳手拧紧。赵大锤站在旁边盯着，每拧一下就说一句：“慢点，别拧偏了。”
钻管座固定好了，赵大锤又拿水平尺量了一遍，确认没动，才松了口气。
“装连接件。”
连接件小一些，装起来没那么费劲。一个工匠把它搁在钻管座和床身之间的位置上，赵大锤拿尺子量了量位置，又拿角尺靠了靠。
“往前一点……再往前……多了，退回来一点……行。”
连接件固定好之后，开始装滑块。滑块是活动的，要在连接件的槽里来回滑动，装起来最讲究。赵大锤拿刮刀又修了几下槽边，才把滑块放进去。
“试试。”
一个工匠推了推滑块，滑块在槽里滑了一下，有点紧。
赵大锤皱了皱眉，把滑块取出来，拿刮刀又刮了两下，擦干净，重新放进去。
“再试。”
工匠又推了一下，这回顺滑多了，从这头推到那头，不紧不松。
赵大锤点了点头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：“行了。”
他退后两步，看了看整个装配好的机子。床身、钻管座、连接件、滑块，装在一起，灰黑色的铸铁泛着光，比原来的老钻床大了一圈，多了一根钻管的位置。
郑铁柱蹲在旁边，拿手摸了摸钻管座上的两个孔位，又拿尺子量了量间距，点了点头。
“两根钻管并排，间距四寸，正好。”
赵大锤说：“钻管还没装呢，我去拿。”
他走到工坊里头的架子上，拿了两根钻管过来。钻管是空心的，外头磨得光滑，里头也镗过了。
赵大锤接过钻管，一根一根往钻管座里插。第一根插进去，严丝合缝，转了一下，顺滑。第二根插进去，也是严丝合缝。
“成了。”赵大锤咧开嘴笑了。
郑铁柱也笑了，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，点上，抽了一口。
陈锋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机子跟前，伸手推了推滑块。滑块在槽里滑动，顺滑得很。他又看了看两根钻管，并排立着，间距均匀，笔直。
“什么时候能试机？”他问。
赵大锤说：“今天把传动装好，明天就能试。几个齿轮还得调一下，两根钻管一起转，力道得够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明天试机我再来看看。”
他在工坊里又待了一会儿，看着赵大锤装传动部分。齿轮一个大的，三个小的互相咬合着，缝隙里抹了油，已经装上去了，中间大齿轮转，带动三个小齿轮转动，给钻头提供动力。
赵大锤试了试齿轮的松紧，又调了调轮子的位置，让两根钻管一起转动。
“行了。”他拍了拍手，“明天一早试机。”
陈锋出了火器工坊，又去了火炮工坊。王老炮已经回去了，正带着人铸锻锤的件。风箱被拉的呼呼响，模子摆在一边，铁水正在化。
“将军，锻锤的件下午就能浇一批。”王老炮说，“底座、锤头、砧子，先铸这三样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行。铸好了送到刀枪工坊去，郑师傅那边等着打磨。”
从火炮工坊出来，他又去营区那边看了看。赵二正带着人练队列，没打枪，光练装弹动作。兵士们一排一排站着，从腰包里掏纸壳子弹，咬开，倒药，塞弹，压实，一遍一遍地练。
赵二看见他，跑过来。
“将军，今天没打枪，让他们先把装弹练熟了。装弹快，放枪就快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行。饭食跟上，别亏了他们。”
赵二应了一声，转身跑回去接着练。
陈锋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回走。走到住处门口，又停下来，从怀里掏出纸条和烟丝，卷了一根，点上，抽了一口。
他叼着烟，推开房门，走进去，在床边坐下。想着明天试机的事。两根钻管一起转，一个月七百多根枪管，后装枪的事，总算能松一口气了。
四月二十六日天刚亮，陈锋就起来了。今天要试新钻床，他比平时起得还早。卷了一根烟，点上，抽了两口，苦得咧了咧嘴，但没舍得扔，一直抽完了才出门。
伙房那边粥刚熬好，他盛了一碗，就着咸菜吃了两个馒头。放下碗，抹了抹嘴，直奔火器工坊。
工坊里已经围了一堆人。赵大锤蹲在新钻床前面，正在做最后的检查。郑铁柱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烟袋锅，没点，就那么捏着。王老炮也来了，袖着手站在后面。几个老工匠围在边上，探头探脑地看。
陈锋走过去，赵大锤抬头看见他，站起来。
“将军，都准备好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试吧。”
赵大锤转身喊了一声：“上工件！”
两个工匠各拿着一根短的长条铁胚过来，固定在钻床的工作台上。铁胚是打好形状的，已经粗镗过了，就等着钻管。
赵大锤亲自上手，把两根钻管对准铁胚上的两个定位孔，摇动手柄，让钻管慢慢降下去。钻管头碰到铁胚表面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开水闸！”
外头有人应了一声。没一会儿，水渠里的水声大了起来，水轮开始转，齿轮跟着转，钻管开始旋转。
起初慢，后来越转越快，嗤嗤的声音响起来。铁屑从钻管里往外卷，细细的，一卷一卷地掉下来。两根钻管同时往里走，铁屑从两根管子里同时往外排，嗤嗤声不断，声音比老钻床大。
赵大锤蹲在旁边，眼睛盯着钻管往里走。两根钻管进去的速度一样，深度也一样，齐头并进。他拿手摸了摸排出来的铁屑，又看了看钻管尾部冒出来的烟。
“行。”他小声说了一句。
周围的人都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陈锋也蹲下来，看着两根钻管一点一点地往里走。铁胚上两个孔同时加深，铁屑不停地往外卷，被挡板挡住落在下面的槽里，顺着斜槽滑到地上。
一个时辰的功夫，一根钻透了。钻管从铁胚另一头穿出来，带着一卷铁屑。紧接着第二根也钻透了，两根钻管几乎同时穿出。
赵大锤关掉水闸，钻管停了。他把两根钻管从钻管座里抽出来，放在一边，又拿一根长铁棍从钻好的孔里捅过去。铁棍直直地穿过去，一点不卡。
他又拿尺子量了量孔壁的厚度，两头都量了一遍，又量了量两个孔的间距。
“成了！”赵大锤站起来，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，“两个孔，尺寸一样，间距一样，分毫不差！”
周围的人一下子热闹起来。郑铁柱点上了烟袋锅，抽了一口，笑着摇头。王老炮从后面挤过来，伸手摸了摸那两个钻好的孔，点了点头。几个老工匠凑过来看，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。
“这玩意儿行啊，一次钻俩。”
“一个月能出多少？七百根？”
“不止吧？两台机子一起转，一个月不得上千？”
赵大锤转过身，看着陈锋：“将军，成了。”
陈锋蹲在那儿，看着那根钻好的铁胚，两个孔圆溜溜的，并排着，整整齐齐。他站起来。
“行。老钻床也别闲着，能改就改，改不了双管的就留着钻小件。双管钻床要多增加几台。”
赵大锤应了一声：“是！”
陈锋又看了一眼那根铁胚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大锤已经蹲下来接着试第二根铁胚了，工匠们围了一圈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。郑铁柱站在边上抽烟，脸上笑眯眯的。
他笑了笑，出了火器工坊，转身往刀枪工坊走去。锻锤的事也得盯着，不能光顾着钻床。
走到刀枪工坊门口，郑铁柱的徒弟刘三正带着人往里头搬铸件。底座、锤头、砧子，三大件，刚从火炮工坊拉过来的。
“将军。”刘三擦了把汗，“锻锤的件到了，下午就能开始磨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抓紧弄，火器工坊那边等着用。”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又转身往火炮工坊走。王老炮正带着人清炉膛，看见他进来，放下手里的活。
“将军，锻锤的件都浇完了，下一步铸什么？”
陈锋想了想：“你跟赵大锤商量商量，看看旧的能不能改，能改就铸零件，不能改就铸双管钻床，多铸几台。”
王老炮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模子现成的，明天就能浇，我跟他商量商量。”
陈锋在火炮工坊转了一圈，看了看堆在角落里的铸件，又看了看炉膛里新添的炭，转身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