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四日,陈锋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纸条和烟丝,卷了一根,点上,抽了一口。
苦。还是苦。
他皱着眉抽了两口,烟雾在嘴里转了一圈,辛辣呛人,跟后世那些烤烟差远了。这玩意儿就是生烟叶子晒干捏碎了卷的,又冲又苦,也就是提神管用。
他靠在床头上,盯着手里的烟看了一会儿。烟叶发黄,粗细不均,有的还带着叶梗。这应该就是生烟——把烟叶采下来晒干了直接用手捏碎。他记得后世抽的烟都是烤过的,烟叶摘下来放到烤房里用火烤,烤出来颜色金黄,味道醇和,没这么冲。
回头得琢磨琢磨这个事。弄个烤房试试,把烟叶烤了再切丝,看能不能好抽些。
他又抽了两口,把烟头在地上捻灭,起身出了门。
伙房那边粥已经熬好了,他盛了一碗,就着咸菜吃了两个馒头。吃完抹了抹嘴,溜达着往刀枪工坊走。
谷里跟往常一样,钻床声、锤打声搅在一起,到处是响声。路上碰见几个工匠,扛着工具匆匆忙忙地走,看见他点头打招呼,他也点了点头。
到了刀枪工坊,郑铁柱正蹲在台子前刮床身。
昨天的铸件已经全部打磨完了,床身、钻管座、连接件、滑块,一件一件摆在台子上,跟后世的铁件有点像了。
郑铁柱手里拿着一把平刮刀,正在刮床身的导轨面。刮一下,拿块平板贴上去看缝隙,用笔在高点划个记号,再刮。动作不快,但一下是一下,稳得很。
旁边几个工匠也在刮,有的刮钻管座,有的刮连接件。工坊里沙沙沙的刮刀声,比昨天的锉刀声还安静,但更费神。
陈锋走过去,蹲在旁边看。
郑铁柱头也没抬,手里的刮刀一下一下地走。刮了十几下,又拿平板贴上去看了看,这回缝隙均匀了,他点了点头,换了个地方接着刮。
“怎么样了?”陈锋问。
“快了。”郑铁柱说,“床身今天能刮完,钻管座和连接件也差不多了。明天就能装配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纸条和烟丝,慢条斯理地卷了一根。点上,抽了一口。
郑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烟上,吧嗒了一下嘴。
“又白瞎一张纸。”
陈锋就当没听见,又抽了一口,眯着眼睛看他刮床身。
郑铁柱刮了一会儿,停下来歇了歇,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烟袋锅,装了一锅烟丝,点上,抽了一口。两个人蹲在那儿,一个抽纸烟,一个抽旱烟,烟雾在两人之间飘来飘去。
“你这烟叶子劲儿大。”陈锋说。
郑铁柱吐了口烟:“山下的烟叶子都这样。晒干了用手抓碎了就抽,能没劲儿?”
陈锋点了点头随口说道:“这旱烟这样抽白瞎了”。郑铁柱心道:烟不都这样抽的?不是白瞎这烟了,是白瞎你这纸了!但他没敢说,虽说陈锋是他女婿,但人家也是这山寨的将军,可不敢乱说。就听陈锋继续在那说:“这烟叶采下来,得放在炉子里烤,烤的半干不干的时候再拿出来晾一下,发软的时候,切成丝抽,劲小,还带着烟香味,那才是好烟!回头我研究研究。”陈锋在那自顾自的臭屁。
郑铁柱没搭理他,抽完了烟,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,把烟袋锅揣回怀里,低下头接着刮。
陈锋抽完了烟,把烟头在地上捻灭,站起来在工坊里转了一圈。床身的导轨面已经刮了大半,光亮平整,手摸上去很滑溜。钻管座的内壁也刮好了,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里头光滑得像镜子。
“这个钻管座装上去,钻管进去不能晃。”郑铁柱头也没抬,“尺寸差一丝都不行。”
陈锋把钻管座放下,又看了看连接件和滑块。几个工匠还在刮,都是细活,急不得。
他在工坊里待了一上午,看着郑铁柱把床身的导轨面刮完。最后一刀刮完,郑铁柱拿平板贴上去试了试,又拿水平尺量了量,点了点头。
“成了。”
他把刮刀放下,拿布把床身擦干净,退后两步看了看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陈锋蹲在旁边,又卷了一根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陈锋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“明天能装?”
“能装。”郑铁柱说,“今天再把钻管座和连接件刮完,明天一早就装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明天再来看。”
他出了刀枪工坊,站在谷口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。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住处走。
走到半路,又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烟丝和纸条,卷了一根。点上,抽了一口,苦得他咧了咧嘴。
“回头一定得弄烤烟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叼着烟往回走。
到了下午,陈锋去了趟火器工坊。
赵大锤正蹲在工作台前,面前摆着一排新装配好的后装枪,油光锃亮。看见陈锋进来,他站起来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将军。”
“这段时间生产了多少后装燧发枪?”
赵大锤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册子,翻了翻:“从上个月二十到这个月二十四,一个月零四天,共生产了三百二十把。这个月赶得紧,比上个月多了几十把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钻床装好了还能再多?”
赵大锤说:“能。等这台钻床实验完成,如果没问题,我准备把剩下的六台都改成双管钻床,一天就能钻二十八根枪管。不过膛线机子也得跟上,不然光有枪管没膛线,还是白搭。”
“膛线机子的事你琢磨着,先把钻床弄好。”陈锋把枪放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来,回头问了一句:“对了,小号锻锤的事呢?不是说要拆了大锤换两个小的吗?”
赵大锤说:“锻锤的事好办,模子都有,一两天就完工。”
陈锋说:“钻床要弄,锻锤也不能耽误。两件事并行着办,不能拆了东墙补西墙。你去找王老炮,让他那边分几个人手铸锻锤的件,铸好了送到刀枪工坊去,让郑师傅那边打磨装配。”
赵大锤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这就去找王老炮。”
从火器工坊出来,陈锋往营区那边走。赵二正领着人在校场上练射击。火枪兵们排成两排,前排蹲着,后排站着,枪口朝着前方的靶子。赵二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根棍子,跟着口令挥。
“装弹!”
兵士们从腰间的弹药包里掏出纸壳子弹,咬开后头,往药锅里倒火药,塞进子弹,用通条压实。动作还算利索,但跟老兵比还是慢了半拍。
“举枪!”
前排蹲着的兵士举枪,后排站着的也举枪。枪口朝着靶子,微微晃动。
“放!”
两排枪响,硝烟腾起来,靶子上溅起几片木屑。赵二跑过去看了看靶子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第三队,五个脱靶!你们这眼睛长头顶上了?”他嗓门大,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,“再来!”
陈锋站在校场边上,看着他们又打了一轮。这回好多了,只有两个脱靶。
赵二看见陈锋,跑过来,行了一礼:“将军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看着校场上的兵士们:“练得怎么样?”
赵二说:“基础动作都熟了,就是准头还差点。新兵都这样,打多了就好了。”
陈锋看了一眼那些兵士,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靶子。靶子上弹孔稀稀拉拉的,打在中间的不多。
“好好练,不能停。”陈锋说,“这段时间一定要把基本功练好。装弹、举枪、放枪,这三个动作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,上了战场才不会慌。等基本功练好了,就可以减小训练强度了。”
赵二点了点头:“是。我盯着。”
陈锋又说:“饭食一定得跟上,不能让军士饿着。不光要吃饱,还得吃好。训练耗体力,吃不饱哪来的力气?”
赵二应了一声:“将军放心,伙房那边每天两顿干的,一顿稀的,肉菜隔天就有。孙老槐那边粮肉都供得上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又看了一眼校场。兵士们已经开始下一轮训练了,装弹、举枪、放枪,口令声和枪声混在一起。
“行。你继续盯着,我走了。”
赵二行了一礼,转身跑回校场上,扯着嗓子喊:“第三队,你们几个过来,我看看你们怎么装的弹!”
陈锋站在边上又看了一会儿。赵二蹲在一个兵士旁边,看他装弹,嘴里念叨着:“快是快了,药洒了一半!你倒药的时候手稳着点,稳着点!”
他笑了笑,转身往住处走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但工坊里的火把点起来了。钻床声、锤打声从各工坊里传出来。
走到住处门口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营区那边。校场上还在训练,口令声隐隐约约传过来,一、二、一、二,喊得挺齐。
他推门进去,在床边坐下,点了根烟,坐在那思考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