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锋回到水碓谷,先去了刀枪工坊。
工坊里炉火烧得正旺,几个光膀子的工匠正站在锻锤边夹着刀胚不断翻转,当当当的响声在屋里回荡。郑铁柱蹲在工作台前,手里拿着个刀胚翻来覆去地看。看见陈锋进来,他放下刀胚站起来。
“将军回来了?煤矿山那边安顿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陈锋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把刀胚看了看。
郑铁柱点了点头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吃饭了没?”
“没呢。”
郑铁柱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嗓子:“老李,多煮碗面!”
后面应了一声。没一会儿,一个老妇人端了两碗面过来,放在工坊边上的办公桌上。陈锋和郑铁柱走过去坐下,一人一碗。
面是手擀的,宽条,浇了一勺酱油卤子,卧了个荷包蛋。陈锋吃了两口,点了点头:“好手艺。”
郑铁柱笑了笑,低头吃面。吃了半碗,抬头看了陈锋一眼。
“又加紧生产,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了?”郑铁柱的声音不高,像是随口问的。
陈锋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,嚼完了才说:“暂时还不确定。鞑子那边不太安顿,多做些准备,有备无患。”
郑铁柱没再问,把碗里的面吃完了,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,推了一杯给陈锋。
两人端着茶杯喝着,谁也没说话。工坊里锤声不断,当当当的,间或夹杂着风箱的呼哧声和淬火的嗤啦声。
正喝着,外头有人喊:“老郑!老郑呢?”
郑铁柱抬头,赵大锤推门进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,袖子卷到胳膊肘,手上沾着铁屑和油污,脸上也蹭黑了一块。进来一看陈锋也在,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行了一礼。
“将军在啊?”
陈锋笑着道:“赵师傅,你这着急忙慌的,有啥紧要事?”
赵大锤走过来,在桌边坐下,先端起郑铁柱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,一口干了,抹了抹嘴:“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想让郑师傅帮忙多打点钻头、刮刀。这两天生产一加紧,钻头和刮刀磨损得太厉害了,一天得换好几次。”
郑铁柱说:“不是给你们预备了一些吗?”
赵大锤苦着脸:“预备的那点哪够?这几天功夫,又快见底了。钻头还好点,刮刀磨得最快,一根刮刀用不了一天就秃了。”
郑铁柱皱了皱眉,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声:“老李,把王三叫过来。”
没一会儿,一个光膀子的汉子从工坊后面走过来。三十来岁,膀大腰圆,胳膊上全是腱子肉,手上厚厚一层老茧。他走到跟前,给众人行了一礼。
“师傅,您找我?”
郑铁柱说:“你啥都别干,这两天就打钻头和刮刀。火器工坊那边等着用。”
王三应了一声:“行。要多少?”
赵大锤说:“越多越好,多多益善,用新铁打,耐使。”
王三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赵大锤坐下来,陈锋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你那边还有什么困难?”陈锋问。
赵大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往前探了探身子:“将军,我这边还真有点想法,想跟您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赵大锤看了看陈锋,又看了看郑铁柱:“自从高炉里出了长条铁后,锻锤作坊那的大号锻锤就用不大上了。一个大锤占了两个小锤的地,平时也用不了几回,就那么搁着,占地方不说,还碍事。”
陈锋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讲。
赵大锤接着说:“我寻思不行把大锤拆了,换成俩小的。三个锻锤一起锻,效率能增加三倍!”
陈锋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:“这个倒是可以试试,确定不需要大锻锤了?”
赵大锤说:“不需要。需要的地方也不多,真要用着了,也可以来这边用。刀枪工坊这边不是还有大锤吗?”
郑铁柱点了点头:“这边有一台,够用了。”
赵大锤又说:“不过真要是换了,钻床还得加,刮刀也得加。我想让郑师傅研究研究,怎么在一个钻床上安装两个钻头,或者三个、四个。刮刀也一样。一个钻床一次钻两根枪管,效率就翻一倍。”
郑铁柱听了,笑着摇摇头:“你倒是看得起我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慢慢说:“我看了,一个钻床上最多加一根钻头。两根还行,三根四根的不好弄,水轮轴穿进来再分几个,不好弄。这事等闲下来了再慢慢研究,现在急也没用。”
赵大锤挠了挠头:“那先加一根也行啊。一根变两根,效率翻一倍。”
陈锋说:“赵师傅这个提议好。等空闲下来,可以尝试。反正现在的其他研究都没有进展,不如换个方向研究研究。”
他笑了笑,看着赵大锤:“真研究成了,你们那一万两银子不也不用整天攥在手里了?”
几个人呵呵笑了起来。水碓谷的研究工坊里有一项规矩:谁琢磨出有用的新东西,赏银子。陈锋给拨的经费,赵大锤他们几个师傅负责这事,银子还锁在箱子里,谁也没动过。
笑完了,陈锋正色道:“不过拆大锻锤这事可以现在办。造一台精锻锤和一台钻床需要多长时间?”
赵大锤想了想:“锻锤的各部件都有模子,倒是好办。精锻锤的话,赶一赶,三两天能出来。”
“钻床呢?”
“钻床麻烦一些,床身要铸,要刨,要刮,急不得。”
陈锋说:“加加急,赶工做出来。后装燧发枪正在装配军队的关键时候,不能耽误。”
赵大锤和郑铁柱同时点头。
赵大锤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茶水,把杯子往桌上一放,站起来:“那我先回去了。钻床的事我跟王老炮商量商量,让他先把床身铸出来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”
赵大锤行了一礼,转身跑了。
郑铁柱也站起来:“我去安排一下锻锤的事。”
他走到工坊后面,喊了几个人过来,一个个交代下去。一个姓周的工匠领了铸锻锤床身的活,带着几个人去翻模子、生炉子、搬铁料。工坊里顿时热闹起来,刚才还安安静静的,一下子忙得跟打仗似的。
郑铁柱交代完了,走回来坐下,拿起茶壶给陈锋续了杯茶。
陈锋端着茶杯慢慢喝,看着工坊里忙活的工匠们。炉火烧得旺,铁水倒进模子里,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。
喝完了茶,陈锋站起来:“我去别处转转,锻锤的事您盯着。”
郑铁柱站起来送他:“你放心,误不了事。”
陈锋出了刀枪工坊,沿着谷里的小路往前走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阳光从谷口照进来,把整个山谷染成金黄色。工坊里的声音混在一起,钻床声、锤打声、风箱声、水车声,像是整个山谷都在响。
他先去了火器工坊。赵大锤已经回来了,正蹲在钻床前跟几个工匠比划着什么。看见陈锋进来,他站起来。
“将军,我跟王老炮说好了,他那边明天就开始铸钻床床身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钻头和刮刀的事,郑师傅那边已经安排了,你先用着。”
赵大锤说:“王三那边打出来一批就能顶上。”
陈锋在火器工坊转了一圈,看了看新出的枪管,又看了看膛线机子,转身走了。
他又去了盔甲工坊。钱三带着人正在缝棉甲,架子上挂着十几件做好的。一个工匠蹲在地上裁牛皮,刀法利落,一张牛皮裁得干干净净。陈锋看了一会儿,没惊动他们,转身走了。
从盔甲工坊出来,天已经黑了大半。陈锋站在谷里,看着四面八方的火光。火器工坊,盔甲工坊,刀枪工坊都亮着,火炮工坊那边也有灯光透出来。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把山谷照得一片通明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。他在水碓谷有一间固定的屋子,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他在床边坐下,脱了靴子,躺下来。
外头工坊的声音还在响,钻床声、锤打声,远远的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