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,四月二十。
陈锋进了参谋部,径直往周文才公事房走。门开着,周文才正坐在桌前写东西,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陈锋敲了敲门板。
周文才抬头,看见是他,立刻站起来:“将军。”
“到我这儿来一下。”
陈锋转身往回走,周文才放下笔跟上来。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陈锋的公事房门口,陈锋停下来,对守在门口的传令兵说:“去把赵二和孙壮给我叫来。”
传令兵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陈锋推门进去,周文才跟在后面,两人在桌边坐下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陈锋说,“两个千人队去接替煤矿山和水碓谷的驻防军队。没练好就在那边练,先把二三营整合好。”
周文才点了点头:“行。这两个千人队虽然基础训练还没完,但驻防没问题,到了那边接着练就是了。”
陈锋说:“我就是这个意思。二三营的架子搭起来了,人还散在各处,得赶紧捏到一块儿。早一天换防,二三营早一天成形,这两我心里一直不踏实,就怕鞑子进来,这边还没准备好。”
周文才正要说话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传令兵的声音响起:“将军,赵千总、孙千总到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
赵二和孙壮一前一后走进来。两人都是三十出头,赵二个子不高,精瘦,眼睛亮;孙壮高一些,壮实,脸上有道疤。两人站得笔直,齐声行礼。
“将军。”
陈锋看着他们:“你们两个,回去收拾拔营。一个时辰后,等我一起出发。”
赵二和孙壮对视一眼,赵二问:“将军,我们去哪儿?”
“赵二去水碓谷,孙壮去煤矿山。”陈锋说,“接替驻防。你们的兵到了那边,边驻防边训练。马三和周栓子、周五他们带着老部队回山寨,整编入营。”
两人齐声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大步走了。
陈锋站起来,对周文才说:“我去水碓谷几天,有事快马来报。”
周文才点了点头:“将军放心,山寨这边我盯着。”
陈锋拍了拍他肩膀,出了门。
一个时辰后。
大校场上,两千人马肃立。
两个千人队各占一边,排成整齐的方阵。兵士们背着燧发枪,腰上挂着弹药包,站得笔直。队伍后头是火头军和后勤兵拉的粮草弹药,十几辆骡马大车排成一溜,车上堆着箱子。
赵二站在自己队伍前面,孙壮站在另一边,两人都在最后检查队伍。陈锋领着几个护卫过去,两人跑过来。
“将军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出发。”
赵二和孙壮转身跑回队伍前面,口令声响起。两千人开始移动,排成四列纵队,从大校场出发,往山寨大门走。
陈锋骑在马上,领着几个护卫跟在队伍后面。出了大校场门,路两边站了些村民,有老人有孩子,伸着脖子看队伍经过。几个孩子追着队伍跑了几步,被大人喊回去了。
陈锋抬眼往前看,杂货铺门口站着几个人。小娥站在最前面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头发整整齐齐地挽着。周烟雨站在她旁边,就那么站着。坪儿在她们身后,踮着脚往队伍里张望。
陈锋远远看了她们一眼,点了点头。
坪儿眼睛尖,一下子看见了,激动地拉了拉小娥的袖子:“夫人!将军看到我们了!”
小娥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陈锋骑着马从杂货铺门前经过。周烟雨也没说话。
队伍从她们面前走过,一队一队,脚步整齐。
两个女人就这样静静站着,看着陈锋骑着马越走越远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路尽头。坪儿还在踮着脚看,小娥转过身,声音轻轻的:“回去吧。”
周烟雨应了一声,跟在她后面往回走。坪儿又回头看了一眼,才小跑着跟上去。
队伍一路往东南走。走在新修的水泥路上,骡马大车走在上面稳稳当当。两千人的队伍拉出去好几里地,前头已经到了山脚下,后头才刚出山寨门。
走了大半天,太阳偏西的时候,到了水碓谷。
谷口的长枪兵甲部哨兵早就看见了队伍,有人跑进去报信。陈锋领着队伍进谷的时候,马三已经带着赵铁柱在谷口等着了。
“将军。”马三迎上来,“接到消息说您要来换防,东西都收拾好了。”
陈锋翻身下马,看了一眼谷里。钻床声、锤打声还是那样响着,跟往常一样。
“赵二。”陈锋喊了一声。
赵二从队伍前面跑过来。
“你带一千人接收营盘,分东西两个营区驻扎。”
赵二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
陈锋对马三说:“你和赵铁柱带着队伍回山寨。长枪甲部、火枪丁部,全部带走。回去找周文才,二营、三营的事他跟你交代。”
马三点了点头:“将军,三营的驻地定在哪儿?”
“你先回山寨整编,其他事等我回去再说。”
马三应了一声,转身去传令。
谷里热闹起来。两支队伍交错着走,赵二的人往里进,马三的人往外出。兵士们扛着箱子、背着枪,脚步匆匆,但不乱。口令声此起彼伏,偶尔有人喊一嗓子“小心点,别碰着”,引来几句笑骂。
陈锋站在谷口,看着两支部队换防。赵二的人虽然训练还没完,但队列走得齐整,令行禁止,刘大勇练兵确实有一套。马三的人就不用说了,在水碓谷守了一年多,个个精壮,枪也练得熟。
半个时辰后,马三带着三个千总队出了谷,往山寨方向去了。赵二的人也安顿得差不多了,东边营区和西边营区都点起了火把。
陈锋在谷里转了一圈。赵二正在西边营区安排住处,看见他过来,跑过来。
“将军,都安顿好了。东边住四个百总队,西边住四个,火头军和后勤兵住在谷口那边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晚上派人值哨,虽然是咱们自己的地盘,规矩不能丢。”
赵二应了一声。
晚上,陈锋没急着歇息,沿着谷里的小路往工坊那边走。天已经黑了,但工坊里灯火通明,钻床声、锤打声比白天还响。自从动员令下达到各工坊后,所有工坊都是日夜不停地赶工。
他先去了火器工坊。赵大锤正围着各机器转悠着。看到陈锋来了就过来问:“将军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。”陈锋走到钻床跟前,那根枪管正在往里钻,铁屑卷着往外飞,“晚上也不停?”
赵大锤说:“三班倒,人歇机子不歇。这个月能出到三百把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又看了看那边的膛线机子。两台都在转,工匠蹲在旁边盯着刀杆往里走,嗤嗤地响。
从火器工坊出来,陈锋又去了盔甲工坊和刀枪工坊。郑铁柱不在,工匠们还在干活。盔甲工坊的架子上挂着十几件做好的棉甲,内衬的铁片在灯下闪着光。刀枪工坊的炉火被吹的呜呜响,几个工匠光着膀子在火炉边忙活,锻锤砸在铁胚上,当当响。
最后他去了火炮工坊。王老炮正带着人铸炮,模子已经浇上了铁水,等着冷却。看见陈锋,他擦了把汗走过来。
“将军,这个月能出虎蹲炮八门,弗朗机炮三门。”
陈锋说:“炮不能停,有多少铸多少。”
王老炮应了一声。
从火炮工坊出来,陈锋站在谷里,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。钻床声、锤打声、风箱声、水车声,搅在一起,轰轰的,像是整个山谷都在响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第二天一早,陈锋带着孙壮的千人队出发往煤矿山。
从水碓谷往北,水泥路走了二十里到大谷口。路过大谷口的时候,陈锋勒住马,看了一眼那边的焦炭窑。五口窑一字排开,都冒着黑烟,工匠们正在往窑口添煤。刘炭头不在,窑上的一个老工匠跑过来。
“将军,刘师傅去山寨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焦炭够不够用?”
老工匠说:“够。煤矿山那边煤多,拉过来就烧,一天能出一千多斤焦炭。水碓谷那边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陈锋没再问,打马走了。
队伍继续往北,又走了十来里,到了煤矿山。
周栓子和周五早就在 营门口等着了。
“将军。”周栓子先开口,“接到消息说您要来换防,东西都收拾好了。”
陈锋翻身下马,看了看山谷。煤矿山比水碓谷安静得多,只有矿场那边偶尔传来镐头刨石头的声音,和俘虏们低沉的吆喝声。
“孙壮。”陈锋喊了一声。
孙壮从队伍前面跑过来。
“你带一千人接收军营。东西两个营寨,各住半数人。”
孙壮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
陈锋对周栓子和周五说:“你们带着队伍去北山口,跟张栓柱汇合。刀盾甲部也在那边,正好凑成二营。回去找周文才,整编的事他跟你交代。”
两人齐声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去传令拔营。
煤矿山也热闹起来了。兵士们扛着箱子、背着枪,在山谷里来来往往。东侧营区和西侧营区都亮起了灯,口令声、吆喝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一个时辰后,周栓子和周五带着两个千总队出了山谷,往北山口方向去了。孙壮的人也安顿好了,东西两个营寨都住了人。
陈锋在矿场转了一圈。钱管事从堆场那边跑过来,衣裳上全是煤灰。
“将军,这边您放心。煤要多少有多少,俘虏也老实,一天出五十车煤,大谷口那边够用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驻军换了,但规矩不变。俘虏看好了,别出乱子。”
钱管事应了一声。
陈锋又问:“从这儿到大谷口,运煤要多久?”
钱管事说:“两个时辰就到了。路好走,水泥路直达,骡车跑得快。”
陈锋站在矿场边上,看着山谷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阳光从西边照进来,把整个山谷染成金黄色。东侧营区和西侧营区都升起了炊烟,兵士们正在做晚饭。矿场那边,俘虏们排着队往车上装煤,最后一个班次了,装完就收工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孙壮从营区那边跑过来。
“将军,都安顿好了。东西两个营寨各住四个百总队,哨兵已经派了,晚上轮流值哨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行。好好练,别因为换了地方就松懈。”
孙壮应了一声。
晚上,陈锋在煤矿山住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他骑马往回走。路过大谷口的时候,又看了一眼那几口冒着黑烟的焦炭窑,打马回了水碓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