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九年,四月十五。
陈锋刚到参谋部,屁股还没坐稳,门就被推开了。刘二闯进来,脸上带着少见的郑重。
“将军,大同那边的哨探传来消息,关外的鞑子有异动。”
陈锋放下手里的茶杯:“说详细点,哪里的异动?哪个方向?”
刘二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桌边:“大同城开始戒严了。咱们的人打听了一圈,说这两天关外鞑子哨和蒙古人活动开始频繁起来,到处乱窜,大同守军不敢出城,只能关着门干瞪眼。”
陈锋皱了皱眉:“鞑子哨探?”
“对。”刘二说,“大同那边传回来的消息,说关外出现了不少鞑子骑兵,三五一伙,到处转悠。以前没这么密,最近突然多起来了。这架势,像是大军出动前哨探提前来探路的。”
陈锋没说话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刘二又说:“还有一事,说奴酋皇太极称帝了,建国号大清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陈锋的手指停了。
“称帝了?”
“是。”刘二说,“消息是从张家口那边的蒙古人嘴里传出来的,应该不假。”
陈锋靠在椅背上,盯着桌上的茶杯看了半晌,慢慢说:“皇太极称帝,这是要跟大明平起平坐了。这时候称帝,怕是要搞出大动静来。”
刘二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结合各方面的消息,鞑子入关应该不远了。”
陈锋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阳光正好,校场上有人在练队列,口令声远远传过来,一切如常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:“哨探队全部撒出去。大同、宣府、张家口,每个方向都放人。鞑子要入关,不会只从一个口子进来。让各处的人盯紧了,有消息连夜报。”
刘二点头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还有。”陈锋说,“蒙古那边的消息也盯着,鞑子动了,蒙古人肯定跟着动。能从蒙古人嘴里套出话来的,花银子也行。”
刘二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锋叫住他,“大同城戒严,咱们的人进出还方便吗?”
刘二说:“还行。咱们的人都在城里安了户,面上是正经买卖人,守城的看不出来。就是查得严了些,进出得多花点银子打点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银子的事找刘和批。”
刘二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
陈锋在屋里踱了几步,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。前几次是鞑子轻敌,一头扎进了伏击圈。这次要是再来,不会那么轻易上当。
他走到门口,叫住一个路过的参谋:“去叫周文才过来。”
参谋跑了。没一会儿,周文才推门进来,手里还拿着本册子。
“将军,出什么事了?”
陈锋把刘二说的事跟他讲了一遍。周文才听完,脸色也变了。
“皇太极称帝了?”他皱着眉,“这是大事。这时候称帝,怕是要借着打胜仗立威。入关是迟早的事。”
陈锋说:“关键是不知道他们从哪儿进来,多少人,什么时候来。刘二已经把哨探撒出去了。”
周文才点了点头,又问:“要不要通知各营?让他们提前准备?”
陈锋想了想:“先别声张。消息还不确切,万一虚惊一场,岂不是白折腾。等刘二那边有了准信再说。”
周文才应了一声,又问:“山寨这边的防务,要不要加强?”
陈锋走到墙边,看着挂在那里的地图。大同在北边,宣府在东边,张家口在东北方向。山寨在浑源州北边,离大同不到二百里。鞑子要是从大同方向入关,首当其冲的就是山寨的地盘。
“北口关那边,让张栓柱加强戒备。哨兵多放几个,晚上值稍警醒点。”陈锋指着地图上的北口关,“水碓谷那边也加派人手,南边虽然不太可能,但也不能大意。”
周文才拿笔记着。
陈锋又说:“各营的装备,赵大年那边盯紧了。后装枪加紧生产。弹药库里的东西,清点清楚,别到时候抓瞎。”
周文才一一记下。
陈锋回到桌边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已经凉了。他皱了皱眉,把杯子放下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周文才说,“流民的事。孙老槐那边说,最近从南边逃来的人又多了,繁峙、代县那边闹蝗灾,老百姓没活路,全往北边跑。一营那边安置了两千多,还有不少在路边蹲着。”
陈锋揉了揉眉心:“人来了不能不管。让孙老槐计划好,先紧着点。安置的事,往广灵、灵丘那边分,别全挤在浑源州。”
周文才说:“广灵那边地多,可都是荒地,得开荒。灵丘那边有矿山,能干活的人可以安排到矿上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行。让孙老槐去办。”
周文才合上册子,站起来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锋叫住他,“鞑子的事,先别往外说。传出去了,老百姓慌,流民更乱。”
周文才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
陈锋一个人在屋里坐着,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凉茶苦涩,他皱着眉咽下去。窗外传来操练的声音,兵士们的口号喊得震天响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校场上那些新兵。
两个千人队正在练队列,排成四列,绕着校场跑。
陈锋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桌边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,又放下。鞑子入关的事压在心上,沉甸甸的。他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一个参谋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碗:“将军,午饭送来了。”
陈锋睁开眼,看了看窗外的太阳,已经正午了。他接过碗,扒了几口,又放下,没什么胃口。
“把赵大年叫来。”
参谋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一炷香时间,赵大年推门进来。
“将军,您找我?”
陈锋说:“仓库里的弹药,清点过了吗?”
赵大年说:“清点过了。后装枪子弹还有八千多发,手榴弹三千多颗,黑火药两千多斤,颗粒火药一千五百斤。各部队的弹药都发下去了,库里存的够用一阵子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再清点一遍。把数字报准确了。”
赵大年愣了一下,但没多问,应了一声。
陈锋又说:“从明天开始,各工坊十二时辰生产,人轮着休息。后装枪、子弹、手榴弹,能多造多少造多少。告诉赵大锤、林一二他们,这段时间辛苦点。”
赵大年点了点头,又问:“将军,是不是要打仗了?”
陈锋看了他一眼:“别乱说。先做准备。”
赵大年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陈锋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出了参谋部。外头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,往校场那边走去,看着那些刚入正兵营的新军士练枪。两个千人队全是火器兵,用的还是燧发枪,装弹、举枪、放枪,动作还算利索,但跟用后装枪的老兵比,差了一大截。
刘大勇看见他,跑过来。
“将军。”
陈锋问:“这两个千人队,什么时候能拉出去练练?”
刘大勇想了想:“基础训练还得一个月。要是急着用,半个月也能拉上去,就是不太稳当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,小娥正在院子里晾衣裳。看见他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:“脸色不太好,出什么事了?”
陈锋在椅子上坐下,接过周烟雨递来的茶,喝了一口:“没什么大事。部队整编的事,忙了些。”
小娥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继续晾衣裳。周烟雨在旁边坐着,手里拿着本书,翻了两页,又放下,看了陈锋一眼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阳光从枣树叶子缝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。陈锋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的枣树叶子,绿得发亮。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“今年枣子应该结得多。”他忽然说。
小娥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枣树:“是挺多的。再过两三个月就能吃了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,又闭上眼睛。
灶台那边,坪儿在烧火,新来的妇人在切菜,小姑娘蹲在地上剥蒜。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,偶尔传来几句说话声。
他就这么靠着,听着那些声音,心慢慢静了下来。
鞑子要来,杀就是了。又不是没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