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，一大早，陈锋去了趟水碓谷。
谷里还是老样子，钻床声、锤打声、风箱声搅在一起，隔着老远就能听见。他先去了火器工坊，赵大锤正蹲在工作台前，手里拿着个枪栓翻来覆去地看，桌上摆着一排新做好的后装枪。
“将军。”赵大锤站起来。
陈锋拿起一把，拉开枪栓，看了看膛线，又放下：“这个月能出多少？”
“二百多把。”赵大锤顿了顿，“不过铁料还是紧，矿山那边一天就一百车矿石，运上来炼成铁，再打成枪管，紧巴巴的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铁矿山那边，我再想办法。还有，没事你琢磨琢磨短管的燧发枪，骑在马上打的。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给骑兵用的？”
陈锋点了点头：“对，一人一把，打完再冲！不过近期还是加紧生产后装枪，骑兵用的你先有个计划。”
“明白了！”
从火器工坊出来，他去了刀枪工坊。郑铁柱正带着人打刀，炉火烧得旺，铁锤砸在铁胚上，当当响。看见陈锋，他擦了把汗走过来。
“将军，仓库里的库存后勤司已经拉走，现在仓库里主要是这个月的产出还有一些半成品，骑兵的马刀还差四十把，几天就能完。”
“骑兵先用着马刀，回头等燧发枪装备完火器兵，再研制一些骑兵枪。”
“这主意好，骑兵冲锋先打一轮枪，再用马刀。”
“岳父，不忙的时候多回家看看，别整天蹲在工坊，回山寨看看，小娥念叨你好几天了，说我把岳父当成苦力来用。”
郑铁柱笑道：“这丫头，瞎说些胡话！回头我收拾她。”
“呵呵，无妨无妨，我都习惯了！”说完又道：“等后勤司下次来运物资，你就跟着一道回去，回去看看小娥。”
“哎，我记住了！”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又去了盔甲工坊，看了看架子上挂着的棉甲，摸了摸内衬的铁片。
从水碓谷出来，陈锋骑马往铁矿山去。路远，走了一天，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孙二狗在营门口等着，看见他，赶紧迎上来。
“将军！”
陈锋翻身下马：“矿山最近无事吧？”
“无事，一切正常！”
孙二狗领着他往里走。矿场那边还在干活，俘虏们排着队往车上装矿石，几个力工在旁边推车。钱管事从堆场那边跑过来，衣裳上全是红褐色的矿粉。
“将军，这个月矿石出得多，一天能有一百二十车了。”钱管事说，“俘虏干活卖力，刘平那小子带着头干。”
陈锋看了一眼矿场：“刘平呢？”
钱管事往矿场那边一指：“还在上边呢，最后一车装完就下来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，他在矿山住了一夜，第二天一早又去矿场转了一圈，看了采矿的平台，看了俘虏营，跟钱管事交代了几句多开几个采面的事，又说再加几辆骡车，嘱咐完就骑马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，小娥还等他，周烟雨也在，两人正说话，看见他进来，都停了。
“吃了没？”小娥问。
“在路上吃了。”陈锋在椅子上坐下，接过周烟雨递来的茶，喝了一口。
小娥看了他一眼问道：“见着我爹了？”“见着了，我老岳父很好，我跟他说等下次后勤司去运物资，让他跟着后勤司的骡车一起回来趟。”周烟雨坐在对面，手里拿着本书，看了他一下，又低下头。
陈锋靠在椅背上，没说话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，灶台那边新来的妇人在收拾碗筷，小姑娘在旁边帮忙，坪儿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，看见陈锋，小声叫了声“将军”，端着水盆又回去了。
过了几天，赵大年来找陈锋，手里拿着本册子。
“将军，各部队的装备缺口我摸了个底。”赵大年把册子递过来，“火枪兵甲部的后装枪还差四百多把，按现在的进度，得两个多月才能补齐。刀盾兵丙部的刀盾都齐了。骑兵的马刀还差二十把，郑铁柱说月底能完。弹药够用一阵子。”
陈锋接过册子翻了翻：“一营那边呢？”
赵大年道：“一营的棉甲上个月就发齐了，弹药也补了一批。孙营官那边没再要东西。”
陈锋把册子还给他：“行。盯着点，别到时候打仗了东西不够用。后装枪的事，让赵大锤那边抓点紧。”
赵大年应了一声，转身离开。
三月二十，陈锋去了一趟乱岭关。
独眼龙正在校场上带着人练枪。火枪兵们排成两排，前排右腿跪地，后排站着，枪口朝着前面的靶子。独眼龙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根棍子，跟着口令挥。
“放！”
两排枪响，靶子上溅起木屑。
独眼龙看见陈锋，把棍子递给旁边的兵士，走过来。
“将军，后装枪好用，比燧发枪快多了。两排轮放，前排打完蹲着装弹，后排接着打，对面冲不过来。”
“枪还差多少？”
“陆续在送，上个月到了二百多把，这个月又到了二百多把，现在有一千多把了。还差四百多。”
“赵大锤那边一个月出二百多把，再等两三个月就齐了。你先让兵士们轮着练，都上手了再说。”
“行。反正燧发枪也能打，不耽误事。”
陈锋在校场边上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些兵士装弹、举枪、放枪。用后装枪的那几个百总队明显快一截，装弹快，打得也准。前排蹲着打完，直接就能原地装弹，后排接着打，轮换着来，枪声就没断过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出了关，骑马往回走。
路上碰见几个流民，拖家带口的，从南边过来。一个男人推着独轮车，车上坐着个老婆子，后面跟着个妇人，怀里抱着孩子，还有个半大小子，扛着个包袱，走得满头大汗。看见陈锋骑着马过来，几个人赶紧让到路边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陈锋勒住马，看了他们一眼：“从哪儿来的？”
那男人抬起头，满脸的汗：“从繁峙来的。闹蝗灾，庄稼没了，活不下去了，听说这边有活路，就来了。”
陈锋看了那妇人怀里的孩子一眼，孩子睡着了，瘦得皮包骨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，扔给那男人：“往前走走，有个村子，说是山上下来的，他会安排。”
那男人接住银子，愣了一下，扑通跪下来磕头。陈锋摆了摆手，打马走了。
回到家，陈锋把路上碰见流民的事跟小娥说了。小娥正在缝衣裳，听了这话，停了针，叹了口气。
“繁峙那边的蝗灾比咱们这儿厉害，听说好几个村子都绝收了。逃出来的人多，路上到处是。”
陈锋靠在椅背上，没说话。周烟雨端着茶过来，递给他一杯，在旁边坐下。
“将军，逃来的人越来越多，咱们这儿能安置得下吗？”周烟雨问。
陈锋喝了口茶：“已经往周边几个县安置了，不能看着他们饿死。”
小娥看了他一眼，低下头继续缝。周烟雨也没再说话，端着茶杯慢慢喝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，陈锋忽然说：“过几天我去趟应县，看看一营那边的情况。蝗灾过了，老百姓的庄稼种下去了没有，安置的流民够不够粮食，都得去看看。”
小娥抬起头：“去几天？”
“三四天吧。”
三月二十五，陈锋带着几个护卫，骑马往应县去。走了大半天，到一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。孙大柱在营门口接着他，领着他往里走。
营区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不少，寨墙加高了，外头的壕沟也挖深了。校场上有人在练队列，刀盾兵和火枪兵各占一半，喊声震天。
“将军，老百姓的庄稼种下去了，蝗虫没糟蹋多少，今年的收成应该还行。”孙大柱一边走一边说，“安置的流民有三千多人，分散在东边的几个村子里。我爹派人来发过粮，也发了种子，地也分了，就是房子不够住，好些人还挤在窝棚里。”
“房子的事，让你爹想办法。石头木头山上都有，缺的是人手。流民里有壮劳力，让他们自己盖，不能什么都指着咱们。”
孙大柱应了一声。
陈锋在应县待了两天，看了庄稼，看了流民村，又跟孙大柱说了说防务的事。第三天一早，骑马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院子里亮着灯，灶台边飘着饭菜的香味。他推门进去，小娥正在摆碗筷，周烟雨在旁边帮忙，坪儿端着菜从灶台边走过来。新来的妇人在烧火，小姑娘蹲在灶台前添柴。
看见他进来，小娥抬起头：“回来了？洗手吃饭。”
陈锋应了一声，去水缸边舀了水，洗了手脸。周烟雨已经把饭盛好了，他坐下来，端起碗扒了一口。
“应县那边怎么样？”小娥问。
“还行。庄稼种下去了，流民也安置了。”
吃完饭，陈锋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。月亮缺了一块，挂在山顶上。远处仓库那边还有火把的光，影影绰绰的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想着事情，想着想着就迷糊了过去。
小娥出来，看见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，轻轻推了他一下：“回屋睡去，别着凉了。”
陈锋睁开眼，站起来后跟着小娥进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