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灵城打得热火朝天,顺圣川那边却是截然相反。
多尔衮到了顺圣川东边扎下营来后召集众将议事。多尔衮说:“吾之一路做牵制之用,无需攻城,切记,莫枉送了性命!”其手下鞑子官将皆点头称是。然后这一路就开始了所谓的牵制战略:头一天派了几百骑兵到城下转了一圈,到了弓箭射程就放箭。箭射到城墙上,叮叮当当响了一阵,连城头都没上去,骑兵就撤了。第二天又派了几批,还是老样子,跑过来,放箭,撤回去。第三天、第四天,天天如此。城头上的守军刚开始还紧张,趴在垛口后面盯着,后来看鞑子光放箭不攻城,就连理都懒得理了,鞑子骑兵来,朝城头放箭,他们躲一下;鞑子骑兵走了,他们该干嘛干嘛。
张栓柱站在城头上,看着城外那些鞑子骑兵跑来跑去,摇了摇头。打了几天,一个人都没伤着。鞑子的箭全射在城墙上了,城头上的守军连皮都没破。多尔衮更是连面都懒得露,从头到尾没出现过,大纛一直插在营地里,动都没动过。
广灵城。
阿济格攻了一天,损失了一千多辅兵。护城河被填平了,鞑子用麻袋装土,一袋一袋往河里扔,从早扔到晚,尸体和麻袋堆在一起。阿济格没有心急,第二天还是照例攻城。辅兵冲锋,火炮掩护,鞑子步兵站在后面看着。一天下来,又死了一批辅兵,城墙还是没上去。
第三天。
辰时,鞑子大营内战鼓声比前两天更密。大将军炮推到阵前,一字排开。炮队后面是辅兵,辅兵后面是鞑子步兵。这次步兵动了,站在辅兵后面,甲片在晨光里反射着光芒。
大将军炮开火。炮弹砸在城墙上,砖石飞溅。连续轰了一刻钟,城墙上被打出几个坑。下面的辅兵开始冲锋。几人推着盾车缓缓前行,抬云梯的跟在盾车后面,然后是步兵,人员密密麻麻铺满了城墙西侧的空地。
孙大柱站在城头上,看着城下涌过来的鞑子。辅兵在前面,步兵在后面,密密麻麻一片,从护城河边一直延伸到一里外的炮兵阵地。他转过身,朝城头喊:“火枪兵炮兵自由开火,刀盾兵注意防箭。”
城头上的火枪兵看到鞑子进入射程,果断开始射击,后装燧发枪装弹快,打一枪拉一下枪栓,枪口朝城下打。鞑子辅兵一排一排倒下,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。火枪兵打完一发退到后面装弹,后面的补上来接着打,枪声不断。
佛朗机炮和虎蹲炮也响了。佛朗机炮打实心弹,炮弹从鞑子队伍中间穿过去,打出一条血路。虎蹲炮打散弹,铁砂散出去,扫倒一片。装填手装弹,炮手点火,一炮接一炮。红夷大炮装得慢,打一发要等一会儿。炮弹砸在鞑子步兵队伍里,人仰马翻。
鞑子辅兵冲到护城河边,后面跟着鞑子步兵。护城河已经被填平了一段,辅兵从填平的地方跨过去,把云梯搭上城墙。
鞑子骑兵拿着弓箭往城头上射箭,步兵顶着炮火冲到城墙根底下。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,步兵往上爬。城头上往下砸石头、滚木、金汁,爬上去的鞑子被砸下来,摔在地上,城上城下,到处是哀嚎声,求救声,唯一的区别就是城上的受伤后医护兵抬起就走,城下的却是自生自灭。
独眼龙在山里听着广灵方向的炮声和枪声,从早听到晚。炮声枪声一直持续。他蹲在山坡上,叼着烟袋锅,往广灵方向看。
独眼龙道:“打了一天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
独眼龙站起来,往广灵方向看了一眼。枪炮声一阵一阵的,从西边传过来。
酉时,太阳落山了,鞑子鸣金收兵。云梯丢在城墙根底下,盾车翻在护城河边,尸体从护城河边一直铺到一里外的炮兵阵地。三千多具尸体,有辅兵的,有包衣的,有鞑子步兵的。护城河被尸体和麻袋填平了一段,血水从河沟里流出来,在低洼处积成一摊一摊的。
一个步兵参领被红夷大炮炸飞。炮弹打在他身边,整个人飞起来,摔在十步外,甲片散了一地。几个鞑子兵把他的尸体拖回去,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。
城头上,兵士们靠在垛口上喘气。火枪兵在往枪管里倒水降温,炮兵在擦炮管,炮膛滚烫,布塞进去就冒烟。孙大柱从城头东边走到西边,清点了一下人数。死了一百多个,轻重伤两百多,大多是箭伤和被石头砸的。
陈锋站在城头上,看着城下。鞑子营地里的火把点起来了,连成一片,从南边铺到北边。大纛还插在高地上,团龙旗在暮色里猎猎作响。
孙大柱走过来:“将军,今天鞑子死了三千多。辅兵死的最多,步兵也死了不少。还打死一个鞑子的将官。”
陈锋没说话,看着城下的尸体。
孙大柱又说:“咱们死了一百多个,轻重伤两百多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:“轮班守城。一半人睡觉,一半人盯着。防备鞑子晚上偷袭。”
孙大柱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
广灵城下,夜里安静了。尸体堆在护城河边,有的还在流血,鲜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,反射着亮光。几只野狗从山里跑出来,拖着尸体往暗处走。鞑子营地里传来哭声,有人在哭丧,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戌时,鞑子大营。
阿济格坐在大帐上首,面前案上摊着地图。帐子里坐着十几个将领,有鞑子,有汉人。油灯在帐壁上投下影子。帐外传来哭声,有人在哭丧,断断续续的。
阿济格看着帐子里的人:“广灵之明狗,火器犀利,比之边军犹有过之,此城之难打,犹胜边城,都议一议明日该如何应对?”
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鞑子将领互相看看,没人说话。鞑子本来就不善于攻城。野战骑兵冲锋是强项,攻城战还真不行。一个牛录额真和一个甲喇额真在小声嘀咕着,嘀咕来嘀咕去也拿不出个可行意见,一个参领盯着案上的茶杯沉吟,一看就是莽夫一个。
这时一个明军游击站起来,朝阿济格行了一礼:“王爷,末将有一策。”
阿济格看着他:“说。”
游击说:“明日让辅兵推盾车护着,到城墙底下,凿墙。城墙是砖石砌的,凿出坑来,往坑里填火药,点火炸墙。墙炸塌了,缺口就开了。”
鞑子参领开口:“城墙那么厚,得填多少火药?”
游击说:“凿几个大坑,填足火药,一次就能炸开,末将在辽东见过这么打的。”
阿济格没说话,手指在桌上敲着。他看向帐子里的其他人:“诸位还有何良策?”
阿济格看了一圈,见无人答话:“罢了,就依此计行事。明日辅兵推盾车凿墙。若此计可行,本王必给你抬旗。”
“谢王爷,小人自当为王爷肝脑涂地,在所不辞!”
“嗯,都散了吧!”
帐子里的人站起来,行了一礼,出去了。阿济格一个人坐在大帐里,盯着地图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他的影子在帐壁上跟着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