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二，酉时。广灵城东。
阿济格的大军到达。先是前锋马队，三千骑兵，从东边官道上涌过来，马蹄声震耳欲聋，震得城头上的土簌簌往下掉。后面是步兵，一队一队，一眼望不到头。再后面是辅兵，推着炮车、粮草、拉着辎重，骡车一辆接一辆，排了好几里地。最后面是白甲兵，甲片在夕阳里闪着白光。
大纛高高飘扬，旗杆比城楼还高，旗面上绣着团龙的图案、火焰珠、八宝纹，在风里哗啦响。大纛下面，阿济格骑在马上，盔甲在夕阳里泛着金光。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将领，一个个甲胄鲜明。
陈锋站在城头上，看着那些涌过来的鞑子，黑压压一片，一眼望不到边。三万多人的队伍，拉出去十几里地，烟尘遮住了半边天，夕阳都被烟尘挡住。
“主力到了。”陈锋的声音不高，但孙大柱听得清清楚楚，“三万多人，加上前锋，接近四万。”
陈锋看了他一眼，没回答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城头上的守军。兵卒们站在垛口后面，枪靠在墙上，炮口朝着城外，火把已经点起来，噼啪乱响。
鞑子的大营扎在远离广灵三里处的空地上。帐篷一顶一顶地立起来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陈锋站在城头上，看着鞑子的大营。大纛停在营地中间，旗杆高耸，团龙旗在暮色里依然醒目。
九月初三，辰时。
阿济格的大纛前移了。
从三里处的大营，移到了离城二里处的一处高地上，大纛插在高地上，旗杆高耸，团龙旗在晨风里哗啦啦响。阿济格骑在马上，后面围着一群鞑子官将，站在大纛下面，往城头看。
陈锋也站在城头上。两个人隔着二里地，虽然看不太清，但陈锋能感觉到阿济格那阴冷，刺人的目光。
辅兵们从营地里出来，拿着斧头、锯子，去山林里砍树制作攻城器械。到午时城东的空地上，攻城器械一件一件地搭起来——云梯、盾车、撞车、壕桥，一样一样地摆着，排了一长溜。
阿济格又派了一部人马，移动到南北城门外扎营，三面围住，西面空着。
九月初四，辰时。广灵城东。
鞑子大营内响起战鼓声。一队队鞑子从营门出来，在营门外摆开阵势。八门大将军炮摆在阵前，炮口朝城头。明军降卒炮兵站在炮后面，手里拿着点火杆。炮队后面是明军降卒、包衣、辅兵，黑压压一片，手里推着云梯、盾车、铁锹、麻袋。再后面是鞑子步兵。战鼓响起，大军随着战鼓声开始前移。
陈锋站在城头上，看着鞑子阵势。孙大柱站在旁边，手里按着刀柄。
“大将军炮。”孙大柱说，“八门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鞑子阵线往前推，到离城一里处停下。炮队在前，降卒辅兵在中，鞑子步兵在后。阵线从城东北角延伸到城东南角，黑压压一片。
陈锋站在城头上，看着鞑子布置阵地。孙大柱站在旁边。
“你来指挥。”陈锋说。
孙大柱应了一声，往前走了一步，朝城头炮兵喊：“红夷大炮准备开炮。”
操控红夷大炮的炮兵开始装填。清膛，装药，塞弹，压实，点火杆举起来。炮手瞄准鞑子炮兵阵地。
“放。”
四门红夷大炮同时开火。八斤实心铁弹从炮膛里飞出去，呼啸着砸在鞑子炮兵阵地上。一颗炮弹砸在一门大将军炮旁边，地上砸出一个坑，碎石和尘土飞起来。另一颗炮弹砸在炮队后面的降卒队伍里，扫倒了一片人，哀嚎声顿起，一个降卒正面被击中，被炮弹砸成两段，口还在一张一合，后面一个被砸中大腿，整条大腿被打飞，人也摔在地上哀嚎，督战队的鞑子兵走过去，一刀砍掉了脑袋。
明军降卒炮兵趴在炮后面，浑身发抖。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，有人往后缩，被后面的鞑子督战队踢了回去。大将军炮没坏，但操炮的降卒不敢抬头。
孙大柱喊：“再放。”
红夷大炮又响了。炮弹飞出去，一颗打在一门大将军炮的炮架上，木架碎了一地，炮身也掉到地上。另外几颗打到地上陷进去没有弹起来。
鞑子阵中传来号令声。八门大将军炮开始还击，炮弹砸在城墙上，砖石碎了一片。城头上的兵士蹲在垛口后面，有些躲闪不及被碎石蹦到，出现伤亡，城头上也出现哀嚎声，后面军医队抬着担架把受伤的抬下去。
炮声震天，炮弹砸在城墙上，砖石碎裂，石块乱飞。城头上的兵士蹲在垛口后面，等着炮声停。第二轮炮击，炮弹越过城墙，落在城内，几间民房被砸塌，尘土扬起来。
陈锋蹲着，看着城外。炮队后面，降卒辅兵开始往前移动。推盾车的走在最前面，抬着云梯的跟在后面，拿铁锹麻袋的走在最后面。队伍散开，成一排散兵线，往城墙根底下移动。鞑子步兵没动，站在原地。
“火炮准备。”孙大柱喊。
城头上的佛朗机炮和虎蹲炮准备发射，炮手装填弹药，点火杆举起来。
鞑子降卒辅兵走到一百五十步时，孙大柱抬起手。
“放。”
城头上二十门佛朗机炮，二十多门没良心炮同时开火。炮弹打在降卒辅兵队伍里，人倒了一片。虎蹲炮跟着开火，散弹打在人群里，一炮扫倒一大片。降卒辅兵趴在地上，等炮声过后爬起来继续往前冲。推盾车的冲到城墙根底下，把盾车架在护城河边。扛云梯的跨过护城河，把云梯搭上城墙。拿铁锹麻袋的往护城河里填土。
城头上往下砸石头、倒滚油、浇金汁。云梯被推倒，砸在下面的人身上。
陈锋看着城外那些冲锋的降卒辅兵。这些人不是鞑子，是汉人，是被抓来的百姓。他们不想打仗，但后面有鞑子督战队，退回去也是死。
“火枪兵上城墙。”孙大柱说。
一营火枪兵从城下上来，蹲在垛口后面，枪口朝外。城下鞑子降卒辅兵还在往前冲，人数比刚才少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