砂河堡西侧阵地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初春的风从西边刮过来，冷得刺骨，但阵地上没人闲着。各部正在寒风中构筑防御工事。兵卒们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，在冷风中很快散尽。
阵地前方摆了一排麻袋，内装沙土，垒成一道矮墙，高约三尺，绵延几百步，把炮兵阵地和火枪兵阵地挡在后面。这沙袋墙是用来防官军火炮的——铁弹打过来，碰到沙袋就陷进去了，动能耗尽，伤不到后面的人。
阵地两侧设置了拒马，粗木钉成，尖头朝外，一排一排地摆着。拒马后面还加了绊马索，用麻绳拧成，藏在草丛里。这是防官军骑兵从侧后冲击军阵的——真要是有骑兵冲过来，先被拒马挡一道，再被绊马索绊一道，速度就起不来了。
陈锋骑马到了阵地上，赵铁柱几个人跟在后面。他下了马，沿着阵地走了一圈，又在炮兵阵地上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些已经架好的火炮。
走到阵地前方的时候，他看见一群兵卒正在挖壕沟。铁锨翻飞，冻土被一块一块地刨出来，堆在沟沿上，已经挖了半人深。
陈锋看了一会儿，喊了一声：“别挖了，填上。”
那百总抬起头，一脸不解：“将军，壕沟不挖了？”
“不挖了。”陈锋摆了摆手，“官军没那么大本事攻过来。真挖了壕沟，等官军撤退了，咱们怎么追击？”
百总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，咧嘴一笑，朝沟里的兵卒们喊了一嗓子：“别挖了！填上！都上来！”
兵卒们从沟里爬出来，又七手八脚地把土推回去。铁锨翻飞，尘土飞扬，忙得不亦乐乎。
构筑阵地用了两个时辰。
从卯时一直忙到巳时，火炮也都校准过了，火枪兵的射击位置也划好了。各部的千总、百总带着手下反复检查，确认没有疏漏，才向陈锋报告。
陈锋又转了一圈，点了头，下令休整吃饭。
巳时，阵地上开始吃饭。
火头军挑着担子，把饭菜送到阵地上。大锅炖菜，杂粮馒头，一人一碗菜两个馒头，蹲在地上就着寒风吃。陈锋没回大帐，跟着兵卒一起蹲在阵地上吃。他端着碗，用筷子扒拉着，吃得不紧不慢。旁边几个兵卒本来还在说笑，见陈锋蹲在旁边，一下子拘谨起来，话也不敢说了，只顾低头吃饭。
陈锋看了他们一眼，笑道：“你们该说说你们的，我又不碍着你们。”
几个兵卒嘿嘿笑了几声，气氛松快了些。
正吃着，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。一匹快马从西边奔来，马蹄扬起尘土，在阵地前勒住。探马翻身下马，跑到陈锋跟前，单膝跪下，抱拳道：“报——明军已出动，八千余人，行军缓慢。”
陈锋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，点了点头，对身边的传令兵说：“知道了。继续探！”
探马应了一声，翻身上马，打马而去。
八日午时，探马再报。
“报——明军已到达繁峙县城外！县令未开城门，明军在城下叫骂！”
陈锋正站在炮兵阵地上跟林令肖说话，听了这话，笑了一声：“这群兵痞。”
林令肖也笑了：“繁峙县令倒是聪明，知道不开门。真要开了门，城里怕是要被祸害一遍。”
陈锋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继续跟林令肖讨论火炮的射角和弹药配比。
九日，明军到达砂河堡西面二十里处扎营。
探马飞马来报：“报——明军已在砂河堡西二十里扎营！探马已经开始往东探查，已与我方哨探交手！”
陈锋问了一句：“边军哨探身手如何？”
那哨探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黄牙：“也就那么回事。跟咱们弟兄比，还差点意思。”
陈锋也笑了，拍了拍哨探的肩膀：“看来让你们到各部锻炼是对的。去吧，继续盯着。”
哨探行了一礼，上马跑了。
陈锋转身回了中军大帐，传令召集几个将领议事。
不一会儿，赵铁柱、张大山、林令肖几个人陆续进了大帐。几个人围着桌案坐下，等着陈锋开口。
陈锋把炭笔往桌上一丢，靠在椅背上，说：“看来明军是准备明日进攻了。”
赵铁柱第一个开口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：“将军，既然明军不来攻我们，干脆我等夜间给他们来一波偷袭。趁其不备，定能一举击溃！”
陈锋摇了摇头，笑着说：“都准备这么久了，岂不是浪费了这辛苦建起来的阵地？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，手指点在砂河堡的位置上，划了个半圆：“这个阵地，沙袋墙、拒马、火炮、火枪，层层叠叠，摆得这么齐整，官军还没来，咱们自己先跑了，对得起这两天搬沙袋的弟兄们吗？”
几个人笑了起来。
陈锋转过身，看着他们，脸上带着笑意，但眼神是认真的：“我也想看看明军是如何进攻的。咱们是土路子出身，也得多学学各家所长。看看官军怎么列阵，怎么冲锋，怎么撤退。看过了，以后心里才有底。”
几人点了点头，若有所思。
赵铁柱挠了挠头，嘿嘿一笑：“将军说得有理。那咱们就等着。”
陈锋重新坐下道：“明日的部署，再强调几点——炮兵先打，打散他们的阵型；火枪兵稳住，放近了再打；两翼盯住着他们的骑兵，只要骑兵敢动，先打马。”
陈锋看了一圈帐里的人，问：“还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没人吭声。
“那就都回去准备吧。今夜加强哨探，防止官军偷袭。虽然他们不太可能来，但也不能大意。”
几个人站起来，抱拳行礼，陆续出了帐篷。
陈锋一个人坐在大帐里，点了一根烟，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。烟雾在帐篷里慢慢散开。
他把烟抽完，在炉沿上碾灭了，站起来，掀帘出了帐篷。外头的风还是那么冷，但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，照在砂河堡的黄土墙上。
远处的阵地上，兵卒们还在做最后的检查。有的在加固沙袋墙，有的在调整拒马的位置，有的在擦拭火枪，有的在搬运弹药。一切有条不紊，没有慌张，没有混乱。
陈锋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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