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日,清晨。
王朴大军到达砂河堡以西十里处,太阳还没出来,地平线上只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。八千大军沿着官道铺开,前头已经到了五里外,后头还在十里外,零零散散地走着。健火营还算齐整,两千卫所兵稀稀拉拉地拖在后面。
王朴骑在马上,眉头皱了起来。
远处,砂河堡的轮廓隐隐可见。堡子不大,灰黄色的土墙,在晨光里显得矮趴趴的。
王朴勒住马,盯着远处的火炮阵地看了好一会儿,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帐下那些正在整队的健火营兵卒,又看了看远处那排纹丝不动的火炮,咽了口唾沫。
刘世勋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,也看见了远处的阵势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他看了王朴一眼,问了一句:“总兵大人,是不是先扎营休整,从长计议?”
王朴道:“怕什么?几千山贼而已。健火营一冲锋,他们就散了。”
他说着,拔出了腰间的长刀,朝身后一挥。
“传令——五里处列阵!”王朴朝身后喊了一声。
传令兵打马飞奔,一路高喊:“总兵大人有令——五里处列阵!五里处列阵!”
命令一层层传下去,队伍停了下来。军官们开始呵斥兵卒,驱赶他们进入指定位置。健火营训练还算有素,虽然动作慢了些。
折腾了大半个时辰,阵型总算列了出来。
火炮被缓缓推出阵前。健火营有大小火炮三十余门, 弗朗机炮和虎蹲炮,炮身不大,用骡马拉着,推到阵前摆开,炮口朝着东边。炮手们忙着装药、填弹、校准,动作还算熟练,但看得出来有些紧张——远处那些火炮,正对着他们。
火枪兵列在火炮后面,分三列,枪口朝前,黑压压的一片。健火营的火枪兵装备还算齐整,每人一支鸟铳,腰挂火药壶和弹丸袋,穿着青色号褂,戴着毡帽,看着比卫所兵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刀盾兵跟在火枪兵后面,两翼各布置了一小队骑兵——说是骑兵,其实也就是骑马的家丁和军官的亲兵,真正的战马没几匹,多半是骡子充数。
整个阵型摆开,东西绵延里许,南北纵深半里,旌旗招展,刀枪如林,倒也有几分气势。
王朴骑马站在阵型中央,环顾四周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拔出腰间的长刀,朝东边一指,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:“进!”
战鼓擂响,号角长鸣。
八千大军开始缓缓前进。
火炮被推着走,炮轮碾在干硬的土地上,咕噜咕噜地响;火枪兵端着枪,枪托抵在肩窝里,枪口斜指前方;长枪兵跟在后面,踏得地面微微发颤。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“王”字大旗在队伍中央高高飘扬,黑底白字,格外醒目。
五里。
四里。
三里。
每前进一段距离,队伍就要停下来重整队形。健火营的队形还能保持,卫所兵那边已经乱七八糟,军官们来回地呵斥,鞭子抽得啪啪响,才勉强维持着。
远处,砂河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城墙上的旗帜也能看清了——一面红色大旗,在晨风里猎猎飘扬。城墙前面那片开阔地上,沙袋墙的轮廓清晰可见,拒马一排一排地摆着,火炮对着西边。
王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脸上的笑容收了收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刘世勋,问了一句:“刘兄,你看那伙流贼的阵势,可还像你所说的那般不堪?”
刘世勋没说话,只是皱了皱眉。
王朴也没再问,转过头去,盯着远处的阵地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他握着长刀的手紧了紧,掌心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他咽了口唾沫,又挺了挺胸,高声喊道:“健火营的弟兄们!都给本总兵听好了——攻破贼阵,每人赏银五两!斩首一级,再加十两!拿下贼首,赏银千两!”
重赏之下,兵卒们的眼睛亮了些,队伍里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王朴长刀一挥:“继续前进!”
大军继续东进,脚步声、车轮声、马蹄声混在一起,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。尘土扬起来,遮天蔽日,连初春的阳光都被挡住了,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。
距离砂河堡越来越近。
二里。
一里半。
一里。
王朴勒住马,举起手,喊了一声:“停!”
大军停了下来。
火炮已经推到了最前沿,炮手们就位,火把举在手里,随时准备点火。火枪兵在火炮后面列阵,枪口朝前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长枪兵在最后面,随时准备跟进冲锋。
王朴骑马站在阵前,看着远处的山寨阵地,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他举起长刀,在空中停了一下,猛地朝前一挥——
“开炮!”
双方几乎同时下令。
林令肖令旗也在同一时刻挥下,山寨这边几十门火炮齐声怒吼。
天地间炮声隆隆,震得人耳朵发嗡,连脚下的地都在颤。
一颗颗实心铁弹穿梭在战场中间,带着尖锐的呼啸声,划破晨雾,砸进彼此的军阵中。铁弹落地的瞬间,泥土纷飞,碎石四溅,在地面上弹跳着往前冲,冲进人群就是一阵人仰马翻血肉横飞。
王朴大军中,铁弹翻滚着冲进人群,带起一片残肢断臂。一颗铁弹从侧面砸进火枪兵队列,连续撞碎了五六个人,骨头碎裂的声音、惨叫声混在一起,血雾在队列中弥漫开来。被砸中的兵卒有的当场毙命,有的断了腿在地上爬,有的捂着肚子哀嚎,血从指缝里往外涌。队列中出现了一个个缺口,后面的兵卒赶紧补上来,脸色都已经白了。
山寨军中,大多数铁弹被沙袋墙挡住了。铁弹砸在沙袋上,陷进去,动能耗尽,老老实实地停在沙袋里,伤不到后面的人。也有几发跳弹——铁弹打在地上弹起来,越过了沙袋墙,窜进军阵中。
一颗跳弹打在炮兵阵地边缘,砸断了一个炮兵的小腿,骨头茬子白森森地露出来,血喷了一地。那炮兵惨叫一声倒下去,旁边的医护兵赶紧冲上来,用绷带扎住大腿根,拖到后面去了。另一颗跳弹打在火枪兵队列里,削掉了两个兵卒的脑袋,尸体扑通一声倒下去,血溅了旁边人一身。
王朴骑马立在中军大旗下,看着对面的炮火一轮接一轮地打过来,自己的炮却越打越少——已经有三门炮被击毁了。他脸色发青,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