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朴端着茶碗,面无表情地听着,目光在孙震那张瘦了一圈的脸上扫了扫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王朴放下茶碗,开口道:“三千余部,火器犀利,火炮能破城门。孙指挥,这股流贼,不简单呐。”
孙震抬起头,一脸悲愤:“总兵大人明鉴!这股流贼绝非寻常土匪。其队列严整,军纪森严,火枪火炮一应俱全,比之……比之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没敢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比之官军如何,他不说,在场的人心里也都清楚。
王朴和刘世勋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大堂外头,卫所兵和健火营的兵卒们散在各处。二毛带着几个家丁在院子里忙前忙后,端茶倒水,跑腿传话,忙得脚不沾地。
孙震坐在下首,双手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的,像个小学生。他偷偷看了看王朴的脸色,又看了看刘世勋的脸色,心里七上八下的,不知道这两位大人到底打不打算出兵。他张了张嘴,想催一催,又不敢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王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抬眼看了看孙震,问道:“孙指挥,那些流贼,如今在何处?”
孙震赶紧欠身答道:“回总兵大人,贼军主力现应是驻扎于繁峙县东,砂河堡一带。”
王朴点了点头,又问:“兵力几何?”
孙震想了想,说:“贼军兵力……大约三四千,火器极多。其炮火尤为猛烈。
王朴听完,没再问什么,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,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刘世勋开口道:“孙指挥,你且下去歇息。大军远来,需休整一日,明日再商议进剿之事。”
孙震连连应是,站起来,抱拳行了一礼,退出了大堂。
大堂里只剩下王朴和刘世勋两个人。
王朴睁开眼,看着孙震离去的方向,冷笑了一声:“五百卫所兵前去围剿?他是去围剿的,还是去送人头的?”
刘世勋没接这个话,而是说了一句:“三千余部,火炮能破城门。王总兵,健火营一路远来,兵卒疲惫,不若先在代州休整几日,从长计议。”
王朴摆了摆手,一脸不以为然:“刘兄多虑了。六千健火营精兵,还打不过三四千山贼?休整一夜,明日一早,大军东进,把那伙流贼一网打尽。”
他说得豪气万丈,大红披风往身后一甩,亮银盔甲在烛光下闪闪发光。
刘世勋看了他一眼,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,没有再开口。
当夜,王朴大军在代州城扎营。
六千多号人住进城里,代州城的百姓可就遭了殃。军官们带着兵丁挨家挨户地敲门,美其名曰“征集粮草”。大户人家被勒索得最狠,几百两几千两的银子往外拿,拿不出来就自己动手拿。
杂货铺、粮店、布庄、当铺,凡是开门做生意的,都被“借”了银子。
一夜之间,代州城满目疮痍。
第二日大军出城后,留下的是空荡荡的代州城和营地中几十具女子的尸体,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衣衫不整,遍体鳞伤。
没人敢吭声,连告状都不敢。
王朴一大早就在城外整军,他身穿亮银盔甲,外套大红色披风,骑在孙震那匹白马上,威风凛凛,精神抖擞。六千健火营兵卒,加上两千卫所兵,八千大军浩浩荡荡地从代州出发,一路往东,朝砂河堡方向杀去。
旌旗招展,锣鼓喧天,马蹄声如雷,脚步声如潮,烟尘遮天蔽日。
王朴走在队伍最前面,意气风发,时不时回头看看自己的大军,满脸得意,仿佛已经看到了流贼溃败、百姓夹道欢迎的场面。
在王朴大军到达代州城的时候,哨探已经快马加鞭地把消息报到了陈锋处。
陈锋连夜召集林令肖、赵铁柱、张大山几个主官开会。砂河堡内灯火通明,舆图摊在桌上。几个人围着舆图,陈锋拿着炭笔,一边说一边在图上画,几个人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,很快就定了下来。
主阵地摆在砂河堡西面,沿堡子南北两侧展开。
砂河堡本身不大,但位置好——西边是一片开阔地,正好用来摆炮兵阵地。炮兵放在前头,火枪兵两排在后,依托堡墙和临时工事,形成一个扇形的火力网。火炮打远,火枪打近,远近结合,不留死角。
“炮兵摆在正面,所有火炮都拉上去。”陈锋用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个半圆,“炮兵阵地上放开花弹,官军敢列阵就炸他们。”
林令肖点了点头,拿笔在自己本子上记。
“火枪兵分两排,第一排蹲姿射击,第二排站姿射击,轮流装填。张大山部守左翼,赵铁柱部守右翼。”陈锋在图上标了左右两翼的位置,“防止官军迂回。”
张大山和赵铁柱齐声应是。
陈锋道:“咱们人少,主动击风险太大。依托工事防守,以逸待劳,火器对射,官军吃亏。就凭官军的军事素养,想冲过来根本不可能。”
官军的火器射程近、装填慢,兵卒训练差,冲锋全靠一股蛮劲。只要第一波打退了,后面就乱了。山寨的火枪兵虽然人少,但训练有素,火枪射程远、精度高、装填快,加上火炮支援,守住不是问题。
几人点头。
“行了,都去歇着吧,明日一早,各部依次构筑阵地。”
几个人抱拳行礼,陆续出了帐篷。
第二日卯时,陈锋出了砂河堡,几位主官也陆续赶过来。陈锋对赵铁柱点点头,赵铁柱跟传令兵道:“吹号!”
砂河堡营地各部响起绵长的号角声。不一会各种脚步声、骡马嘶鸣声,陆续响起。整个大营都动了起来。
陈锋对几位主官道:“都去忙吧,先构筑阵地,构筑完阵地再用饭!”
“是!”几人抱拳答应一声,返回各部,指挥麾下兵卒到达指定位置后,开始布置阵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