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，马三领着炮兵从大营出发。
炮兵一个千总队，一千四百多人，沿着滹沱河边的石子路往东走。骡马拉着火炮，炮身用油布盖着，车轮碾在碎石路上，压出两道浅浅的车辙。炮兵后面跟着辎重队，二十几辆骡车，车上装着弹药和干粮，后头还跟着几辆空车。车把式吆喝着，甩着鞭子。
马三骑马走在队伍前头，身边跟着两个传令兵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，催了催马，走快了些。
从大营到砂河堡，不到五十里路。
队伍走得不算快，路不好走，走走停停，到了午时才远远看见砂河堡的轮廓。
砂河堡外，赵铁柱已经组织好队伍在堡前列阵了。
一千三百多个火枪兵，排成四列纵队，枪口朝上，站得整整齐齐。赵铁柱站在队列前面，一手叉腰，一手搭在眉框上往西边看。远远看见马三的队伍过来了，他朝队列喊了一声：“稍息！”
队列松了松。
马三骑马到了跟前，赵铁柱上前几步，抱拳道：“属下见过营官！”
马三翻身下马，笑着在他胸口捶了一拳：“老赵，又没外人，你恶心谁呢！”
赵铁柱嘿嘿一笑，收了手：“您是上官，可不就得这样称呼？”
“行了，少在那贫嘴。”马三收起笑，正色道，“留了多少人？”
“一个百总队。”赵铁柱说，守个堡足够了。”
马三点了点头，看了看赵铁柱身后的队列，问：“你的人准备好了？”
“早就准备好了。”赵铁柱拍了拍腰间的刀，“就等军令了。”
“嗯。”马三翻身上马，朝队伍挥了挥手，“启程！早去早回！”
赵铁柱朝队列喊了一声：“出发！”
一千三百多个火枪兵齐刷刷地转身，跟着炮兵的队伍，往西边开去。
两支队伍汇合在一起，沿着官道往代州方向走。炮兵在前，火枪兵在后，辎重队夹在中间。队伍拉得很长，在枯黄的原野上缓缓移动。
马三骑马走在队伍中间，不时抬头看看天色。风从北边吹来，刀子一样割在脸上，冻得人直缩脖子。
“快点儿！”马三朝前头喊了一声，“天黑之前赶到繁峙县！”
前头的传令兵应了一声，打马往前跑去传令。
队伍继续往西走，砂河堡渐渐消失在身后。前方是繁峙县的方向，灰蒙蒙的天际线下，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。
那是繁峙县城的方向。
马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，从怀里掏出干粮，咬了一口，边嚼边往前走。
酉时，队伍到达繁峙县。
马三看了看天色，日头已经落到了山后头，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队伍走了一天，炮兵和步兵都累了，骡马也直打响鼻。他下令在县城北边三里处安营扎寨。
“停止行进，安营扎寨！”
传令兵跑去传令，队伍停下来，兵卒们开始忙活。搭帐篷、埋锅做饭，设置哨卡。炮兵把火炮卸下来，围成一圈摆在营地外围，炮口朝外。火枪兵在火炮后面列队，枪架在地上，随时准备应战。
营地很快就有了模样。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，炊烟从营地上升起来，在暮色里飘散。哨兵在营地外围走动，火枪背在肩上，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繁峙县城墙上，守城的兵丁最先发现了这支队伍。
山寨的人马从东边过来，队伍拉得很长，前头已经到了县城西边三里外，后头还看不到尾。守城兵丁看到后慌张的跑去禀报，周汉杰正在县衙后堂用饭，一听有官军靠近县城，大惊失色：“快快关闭城门，通知快班、壮班、民壮，速速上城防守，通知县丞、主簿都上城头。说着，也顾不得穿上官服，直接就往城头跑去。
城头上，周汉杰扶着墙垛，往西边看。
暮色里，那支队伍的营帐已经支起来了，整整齐齐。营地里篝火、火把也陆续点起来。周汉杰能看见营地里有人走动，队列整齐。营地外围摆着炮，炮口朝着外头，黑乎乎的一排，在火光里泛着冷光。
营地里传来口令声，一声接一声，清晰有力。哨兵在营地外围巡逻，步伐一致，连走路都带着规矩。他能看见火枪兵换岗，一队人从营地里出来，一队人进去，队形不乱，动作利落。
周汉杰脸色发白。
“县尊，”县丞站在他身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此路人马，是否为县城东强占砂河堡之山贼？”
周汉杰收回目光，叹了口气。
“想来应该是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又开口道：“日后也莫要称之为山贼了。观其装备之精良，军阵之严整，军纪之严肃——若此等强军算做山贼，那我大明官军又算什么？”
没人接话，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众人心头。
城头上一片沉默，只有夜风从北边吹来，旗帜在冷风中哗哗响。
周汉杰转过身，看了一眼身边的县丞和主簿，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。他又看了看城墙上那些守城的兵丁，握着锈迹斑斑的长矛，缩在墙垛后面，一个个面黄肌瘦的，跟城外那支队伍比起来，简直不像是一朝之军。
“加派人手守城。”周汉杰说，声音有些发干，“今夜轮流值守，不得懈怠。”
县丞应了一声，问道：“县尊，是否要派人送些粮草以慰劳该股，该股豪杰？”
“暂时先不要轻举妄动！静观其变，若是来取，给他们一些粮草便是，若是不来，城里的百姓便多了一份活命的口粮！”
县丞答应一声，下去安排。
周汉杰站在城头，又往西边看了一眼。营地的火把晃动，火光连成一片，饭菜的香味，顺风飘过来，飘到城头上。他闻到那香味，肚子咕噜叫了一声，这才想起来自己晚饭还没吃完。
他没下去，转身在城垛上坐下了。
主簿走过来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县尊，您不回去歇息？”
“不回了。”周汉杰摆了摆手，“今夜就守在城头。你去吧，不必陪着我。”
主簿行了个礼，退了下去。
周汉杰一个人坐在城头上，背靠着墙垛，眼睛盯着西边那片亮光。夜里风大，吹得他浑身发冷，他把衣服裹了裹，缩了缩脖子，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营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