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世勋回到行都司,换了身便服,坐在公事房里想了很久。两万两不是小数目,但他心里清楚,这银子不可能让他来出。
“来人,把代州卫那个百户叫来。”
兵丁应声去了。不多时,二毛被领进公事房,等二毛行完礼后,刘世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:“回去告诉你家大人,让他送两万两的开拔银子来,这是王总兵的意思。这大同能打的兵也就还有王总兵的健火营了!”
二毛低头听着,也不敢多嘴。
“银子送到,大军开拔。”刘世勋放下茶碗,看了二毛一眼,语气淡淡的道:“若是送不到,本官也爱莫能助。让他好自为之。”
“是,是标下定一字不落的禀明我家大人……”二毛连声应着。
“去吧。”
二毛退出公事房,出了行都司大门,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,马不停蹄地往代州方向赶去。
一路上他不敢停歇,饿了啃口干粮,渴了喝口冷水。从大同到代州,二百多里路,他跑了两天,第二日未时返回代州城。
代州城城门紧闭。
孙震自从被陈锋放回来之后,就像惊弓之鸟,生怕那伙山贼打过来。他下令封锁四门,城墙上加了岗哨,兵丁们昼夜轮班守着。
二毛在城门口勒住马,扯着嗓子朝城头上喊:“驴日的,给老子开门!”
城头上探出一个脑袋,往下看了看,看清了是二毛后笑道:“是二毛兄弟?稍等,这就开门!”
城门吱吱嘎嘎地开了一条缝,二毛一夹马肚子,冲了进去,一路往指挥使衙门跑去。
到了衙门口,二毛翻身下马,把缰绳随手丢给守门的兵卒,一路小跑着往里冲。前院遇着一个丫鬟,他一把抓住:“老爷在何处?”
丫鬟被他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两步,结结巴巴地说:“在……在书房。”
二毛松开她,三步并作两步往书房跑。
二毛跑到门口,喘着粗气,喊了一声:“老爷!老爷,我回来了!”
“吱呀”一声,房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孙震那肥胖的身躯出现在门口,脸上的肉挤在一起,绿豆眼瞪得溜圆,急切地看着二毛:“快进来!”
二毛闪身进了书房,孙震赶紧把门关上,又插上门栓,像是怕什么人跟进来似的。他转过身,盯着二毛,迫不及待地问:“怎么样?刘佥事怎么说?”
二毛喘了口气,擦了把额头的汗,把刘世勋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:“老爷,刘佥事说,让咱们送两万两的开拔银子去。说是王总兵的意思。还说大同能打的兵也就还有王总兵的健火营了。说银子送到,大军就开拔。若是送不到……他就爱莫能助,让老爷好自为之。”
“两万两?两万两!”孙震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,脸上的肉抖了抖,“他当老子是开银库的?”
二毛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孙震在书房里来回转圈,喘着粗气,嘴里骂骂咧咧的:“两万两……两万两……这些该死的丘八。”想想又不对,这把自己也给骂了。
他停下来,扶着书案,胸口起伏得厉害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过劲来,慢慢坐回到椅子上。
椅子咯吱一声,又差点散了架。
孙震坐在那里,绿豆眼盯着桌上的油灯,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。
“两万两……”孙震喃喃地道。
孙震咬了咬牙,一拳砸在书案上,震得油灯跳了一下:“老子给了!”
“你现在就组织人手,准备搬银子。”孙震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肉都在抖。
二毛愣了一下:“老爷,现在?”
“现在!”孙震咬着牙,“把库房里的两千两也搬上,剩下的……从地窖里搬!”
二毛答应一声,出去组织人手。到了酉时,一队家丁护卫着四辆马车出了北门,往大同行去。马车上盖着麻布,用绳子捆着。车轮碾在冻硬的官道上,咕噜咕噜响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。
孙震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四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,捂着胸口,蹲了下去。
他的银子。他的白花花的银子。
就这么没了。
正月二十九日,辰时。
陈锋刚起来,正在帐篷里穿衣服,帐篷内壁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他搓了搓手,正要去拿脸盆,马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。
“将军。”
“进来。”
马三掀帘进来,带进一股冷风。他抱了抱拳,开门见山地说:“将军,那胖子指挥使还没送银子来,怕是反悔了。”
陈锋拿起毛巾擦了把脸,不紧不慢地说:“这代州兵被打散了,难道城内还有兵?”
马三想了想说道:“那也不应该啊。真要有兵,他不早派来了?”
“他怕是觉得城里的兵能守得住城吧?”陈锋把毛巾搭在架子上,转过身来,“或者他有外援。”
马三眉头一皱:“山西还有哪里有像样的兵?大同边军?”
“边军现在也就那样了,不是以前的边军了。”陈锋拿起桌上的烟,点了一根,吸了一口,“多派几波哨探,别到时候真有外援。”
“是!”马三应了,又问,“那代州……?”
陈锋吐了口烟,说:“说去取就去取,咱不能像孙震,咱得言而有信。用完饭,让炮兵去赵铁柱那汇合,两部去把银两粮食取来。你带着去,约束好部下,尽量少杀人。只抢孙震,其他不要动。”
马三听了,犹豫了一下:“将军,既然打了,干脆把大户都抢一遍算了。”
陈锋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:“那样咱们就成了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了,只能跟官府不死不休。咱只抢孙震,是跟孙震的私怨。动了别人,就成了流寇。”
马三点点头抱拳道:“是,手下这就去安排!”
说完转身出了帐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