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日,辰时。
队伍吃过早饭,马三下令拔营。兵卒们拆了帐篷,收好锅灶,把物资搬上骡车。火炮重新套上骡马,火枪兵列队整装。忙活了小半个时辰,队伍才收拾妥当。
“出发!”马三一挥手。
队伍离开繁峙县营地,沿着官道继续往西走。繁峙县城墙上,周汉杰站在城头,看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远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他一夜没睡,眼睛熬得通红。
他对身边的兵丁说,“今天先不开城门。”
兵丁应了一声,跑去传令了。
队伍往西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过了繁峙县界,进入代州地界。路两边的地势越来越平坦,村庄也多了起来,但都是空村子,房子塌的塌、倒的倒,田地里是枯黄的杂草,不见人烟。
申时,队伍到达代州城东十里处。
马三勒住马,看了看天色。
“安营扎寨。”马三下令,“明日一早进城。”
队伍停下来,又开始扎营。
马三的帐篷扎在营地正中,火枪兵扎在营地东侧,炮兵扎在西侧,辎重队的车马停在中间,围成一个圈。
当夜,马三跟赵铁柱在营帐内吃饭。
饭菜简单,一盆炖菜,几个干饼,两碗热水。两人坐在木墩子上,赵铁柱一手拿着干饼,一手端着碗。
马三嚼了两口,咽下去,问:“你打算如何攻城?”
赵铁柱把嘴里的饼咽了,放下碗,抹了把嘴,说:“先往城头放几炮,吓吓他们。然后火枪兵掩护,炮兵炸城门。进城后,分队占领各街口。找到孙震老巢,拉银子粮食即可。”
马三想了想,又补充了一句:“火枪兵占领街口后,要来回喊话—“孙震言而无信,特来讨要说法,其他秋毫无犯。镇抚跟着。”
赵铁柱点头:“明白。”
大同城。
二毛一行人赶着四辆马车,终于到了大同。两万两银子,装在十几口木箱里,用麻布和草席裹着,码在车上。二毛骑在马上,脸色发白,眼睛熬得通红——从代州到大同,近三百多里路,他跑了四天,几乎没合过眼。
队伍到了行都指挥使司大门口,二毛翻身下马,走到门口,对守门兵丁抱拳道:“差役大哥,代州卫孙大人麾下百户王二毛,奉刘佥事之命,押送银两前来,烦请通报一声。”
守门兵丁认识他,点了点头,转身进去通报。
二毛站在门口等着,身后的四辆马车停在路边,家丁们坐在车沿上,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。马匹打着响鼻,蹄子在青石板上刨来刨去,显得烦躁不安。
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刘世勋从大门出来。
刘世勋今天穿了一身官袍,头戴乌纱,腰间系着银带,比上次见二毛时正式了许多。他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那四辆马车,目光在那些裹着麻布的箱子上停了停,又收回来。
“拉着银子,随本官去总兵衙门。”刘世勋说完,翻身上马。
二毛应了一声,招呼家丁们赶车,跟着刘世勋往总兵衙门行去。
到了总兵衙门口,刘世勋勒住马,对二毛说:“你们先在此候着。”
说完,他翻身下马,整了整衣冠,径直进了总兵衙门。门口的兵丁看见是他,躬身在前面引路。
二毛站在门口,牵着马,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在刘世勋身后缓缓关上。他咽了口唾沫,心里没底,不知道王总收下这银子会不会真的发兵。
他看了看天,天已经快黑了。
大同城里的灯火陆续亮起来,酒楼、茶馆、商铺,一家一家地点上了灯笼。街上行人渐少,偶尔有几个醉汉从酒楼里出来,摇摇晃晃地走过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二毛缩了缩脖子,把棉袄裹紧了些。
夜风从北边吹来,冷得刺骨。他打了个哆嗦,在心里暗骂了一句“一群狗官!不得好死!”
骂完了,还是得等着。
过了半个时辰,王朴和刘世勋从院内出来。
两人脸上都带着笑,一看就是谈妥了。刘世勋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转身朝王朴抱拳道:“总兵大人,开拔银两已至,还望大人尽快发兵。”
王朴笑着回了一礼,语气轻快:“刘兄放心,小弟即刻前往军营,安顿好一应事务,明日即可发兵。”
刘世勋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,行了一礼,径直走了。他的马拴在门口,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往行都司方向去了。
王朴站在门口,看着刘世勋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这才转过身来,看了看门前那群代州来的官兵。
四辆马车停在路边,几十个家丁站在车前低着头,一个个灰头土脸的。二毛站在最前面,牵着马,不敢抬头。
王朴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,喊了一声:“王金。”
一个身材魁梧的护卫从王朴身后走出来,抱拳道:“家主!”
王朴朝二毛他们努了努嘴:“带代州的弟兄下去歇息。找个干净院子,管他们一顿热饭。等明日随同大军一起返回。”
二毛赶紧上前一步跪下道:“谢总兵大人!”
“嗯,起来吧!”
二毛爬起来后,王金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几位且随我来。”
二毛又朝王金弯了弯腰,“不敢当,不敢当。”
王金将一群人领进总兵府外侧的一排平房处,说道:“今晚就住这儿,饭一会儿送来。”
“有劳将军!”说着从袖口拿出一锭银子,有二两重,偷偷放到王金手中。
王金试了试斤两,笑着道:“代州的兄弟客气,有事提我王金即可。”
“多谢多谢,已经够麻烦将军了,不敢劳烦将军!”
“自家兄弟,有事招呼。”说完招了招手就走了。
二毛站在门口,看着王金的背影走远了,这才松了口气,回头对家丁说:“进去歇歇吧。”
家丁们应了,进了屋子。
总兵府大门口,王朴还站在那儿。
等王金带着代州的人走了,他又开口:“王银。”
另一个护卫从后面出来抱拳道:“家主。”
王朴看了一眼门口那四辆马车。
“把这些箱子抬到后宅。”王朴说道。“老爷我要回去数数。”
王银应了一声,一招手,叫来一群家丁。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箱子抬起来,穿过后院,往王朴的后宅走去。
王朴背着手,慢悠悠地跟在后面。路过前厅的时候,他停下来,对管事的说:“今晚的饭送到我书房。”
管事的应了一声,跑去安排。
两万两。
王朴心里盘算着:拿出五千两给健火营发欠饷,自己还剩一万五千两,这笔买卖,不亏。
他进了后宅,王银已经带着人把箱子码在了书房里。十几口木箱摞了两排。
王朴走过去,掀开一口箱子的盖。
白花花的银子,码得整整齐齐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他又掀开另一口,也是银子。再掀开一口——还是银子。
王朴拿起一锭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他用拇指摸了摸银锭底部的戳记——成色足,是正经官银,不是那种掺了铜的私铸货。
“孙震这老小子,还真舍得。”王朴笑了一声,把银锭放回箱子里,盖上盖子。
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,拿起笔,蘸了蘸墨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了,吹了吹墨,递给王银。
“拿去给健火营的几个参将,让他们明日辰时在校场集合。大军开拔,往代州剿贼。”
王银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折好收进怀里,抱拳道:“是。”
王朴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,哼着小曲。
打土匪,挣银子,升官发财。
这总兵当得,舒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