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仓在城南门附近，是代州卫的官仓，说是官仓，其实早就被孙震变成他自家的粮库了。仓墙很高，大门是木头的上面包铁，上了两道锁。
“砸开！”赵铁柱一声令下，兵卒们几个呼吸就给砸开了。
大门推开，一股粮食的香味扑面而来。赵铁柱走进去，等眼睛适应了光线，才看清楚——一袋一袋的粮食码得整整齐齐，一墩一墩的，一排一排的，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，整间仓库全是粮食，少说也得有几千石。
赵铁柱从腰后拔出刺刀，往身边的一袋粮食上捅了一刀。刺刀扎进去，拔出来，金黄色的粟米顺着刀口哗哗地往外流，流在地上，堆成一堆。他蹲下来，抓了一把，放在手心里捻了捻。
“新粮。”他把手里的粮食撒了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，朝外头喊了一声，“装！”
辎重兵、炮兵、火枪兵一齐动手。一袋一袋的粮食从仓库里搬出来，码到骡车上，摞得高高的，用绳子捆紧。
装了小半个时辰，仓库里的粮食才搬了不到一半，门外的骡车已经装满了好几辆，连车顶上、车沿上都摞了粮袋。赶车的车把式坐在车沿上，粮袋就在他肩膀旁边，人都快被埋进去了。赵铁柱站在仓库门口，看着那堆还没搬完的粮食，皱了皱眉。
一个百总从人群里跑过来，站到他跟前，手里还拿着一块干粮，边嚼边说：“千总，粮食太多了，搬不过来啊！”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，想了想，说：“把城中的骡马大车都集中过来。记住，用银子买，不能抢！”
百总把干粮往嘴里一塞，含糊地应了一声：“明白！”转身就跑。
赵铁柱又转过身，看了看仓库里那堆还没搬完的粮食，又看了看门口那些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的骡车，叹了口气——这么多粮食，光靠这十几辆骡车，怕是得搬好几天。
赵铁柱靠在仓库门口的柱子上，从怀里摸出一根烟，叼在嘴里，点上，看着兵卒们忙活。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，晒在身上暖洋洋的，跟昨天那冷飕飕的风完全不一样。他把干粮咽下去，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——二月的日头，有点春天的味道了。
崇祯十年二月一日，大同。
大同总兵王朴带着六千健火营兵卒，踏上了南下的官道。
这支队伍从大同城南门外出发，浩浩荡荡，一眼望不到头。队伍拉出去好几里地。旌旗招展，刀枪如林，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车轮声混在一起，像一条长龙在大地上缓缓游动。
王朴骑在队伍最前面，一身亮银盔甲，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大红色的披风在身后飘着，非常骚包。他骑着一匹枣红色蒙古马，马鞍是镶银的，马镫是镀金的，连缰绳上都缠着丝线。他腰挎长刀，威风凛凛，一副名将派头。底下的兵卒远远看着，还真像个统兵的大将军。
刘世勋跟在他身边，骑着一匹黑马，也是一身铁盔铁甲，但款式普通，跟王朴那身亮银比起来，简直就是土坯跟琉璃瓦。
刘世勋领着着两千卫所兵。这两千人往那儿一站，跟健火营一比，那真就是叫花子兵——除了几十个家丁护卫有盔甲有战马，其余兵卒穿着到处露黑棉花的号褂。兵器也五花八门，长矛、大刀、棍棒什么样的都有。
王朴骑在马上，意气风发，转头看了刘世勋一眼，笑着说：“刘兄放心，一群流贼而已。大军一到，必定灰飞烟灭！到时候刘兄必能凭借此功更进一步，到时候可别忘了兄弟相助之功！”
刘世勋在马背上欠了欠身，谦虚地说：“总兵大人说笑了。剿灭流贼乃是大人之功，下官岂敢贪功？”
“欸！”王朴摆了摆手，一脸的不以为然，“你我兄弟，无需如此。能助刘兄再进一步，小弟乐意至极！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爽朗，声震四野，亮银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大红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不知道的人看了，真以为这是一位忠义双全的大将军。
刘世勋也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。他骑马跟在王朴身边，目光越过前方健火营的队列，落在远处的山影上。距离代州还有两百里路，大军走得再快，也得三四天才能到。
他心里盘算着：两万两银子已经给了王朴，孙震那边还有一半家产等着分账，这一趟，不管打不打仗，银子是少不了他的。
至于那些山贼……
刘世勋想起去年从浑源州买来的那几颗鞑虏头颅，又想起孙震信上写的那些话——火枪、火炮、几千精兵。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踏实。
他看了王朴一眼。王朴正跟身边的亲兵说笑。
也许是他多虑了。
健火营六千多兵力，加上他的两千卫所兵，整整八千人，打三四千山贼，那还不是手到擒来？
刘世勋摇了摇头，把脑子里那点不安甩掉，催了催马，跟上了王朴的速度。
南下的官道上，大军继续行进。旌旗飘飘，马蹄隆隆，烟尘漫天。王朴那身亮银盔甲在队伍最前面闪闪发光，像一面移动的镜子，从大同往南，一路照过去。
代州城指挥使司衙门大堂内，灯火通明。
赵铁柱站在大堂中间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，翻了两页，合上，对坐在太师椅上的马三说：“骡马车队已经装完了，还有些实在装不下了，仓库里还剩了不老少。”
马三靠在太师椅背上，翘着腿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喝了一口说：“能带走的带走，带不走的晚上分给城中百姓。收拾妥当，连夜返回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，往前走了两步：“营官，为何要如此急切？明日再走也不迟。弟兄们忙了一天了，都累了，夜里赶路也不方便。”
马三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院子里正在收拾的兵卒们，说：“不行。大同官军很可能已经南下了。我等在此倒是无事，但大营处兵力空虚，不得不防。”
赵铁柱想了想，点了头：“那好，我这就去组织人手收尾。用完饭，即刻回转。”
说完，他抱拳行了一礼，转身出了大堂。
外面兵卒们正在忙碌着，赵铁柱四处走动，催促兵卒们加快速度，走到哪里就喊到哪里。
刚走到城门处，正好看到一群火头军蹲在墙角，正准备生火做饭。
他朝火头军喊了一声：“去大仓搬粮食，那里有！”
说完，他转过身，指着附近一群正在歇息的战兵：“你们他娘的别坐那看热闹了，跟着去搬粮食！”
那群战兵呼呼啦啦地爬起来，跟着火头军往大仓方向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