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震领着他那群叫花子兵从砂河堡离开，一路上孙震的骂声就没有停过！二毛跟在身边，不时还得挨两脚！
“老爷……”二毛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真要给那些山贼银子？”
这句话戳中了孙震的痛处。
“你妈妈个毛！”孙震猛地转过身来，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，绿豆眼瞪得溜圆，“都是因为你们这群下贱胚子！一群贱人！要不是你们，老爷我哪能出这些银子？”
他说着说着，声音忽然变了调，一只手捂着胸口，哀嚎起来：“我的银子呦——我的银子呦——一万五千两银子呦——这是要我的命啊——”
那声音又尖又细，在山路上传出去老远。
二毛等他嚎完了，凑上去说：“老爷，既然我们回来了，大不了把城门一关，爱咋滴咋滴。这钱粮咱们不交也罢！”
孙震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他娘的是不是傻？”孙震一巴掌拍在二毛脑袋上，“你没看到那些贼兵？你觉得是你能挡住还是我能挡住？”
二毛心里想：你能挡住，你站在城门口就把城门挡住了，贼兵进不来。
但这话他不敢说。他缩了缩脖子，改口道：“那该如何是好？”
孙震没回答，骑着马往前走，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二毛跟在后头，也不敢再问了。
走了好一会儿，孙震才道：“回去……凑银子。”
“老爷，真给啊？”
“不给怎么办？”孙震回过头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，“你没听那个姓陈的说吗？五天不到，他自己来取。他说他那里还有三千兵……”
孙震说到这里，不说了。
他想起在大营里看到的那些士卒——一队一队的。那样的兵，别说三千，就是一千，他也挡不住。
别说挡了，就是站在城墙上看着，腿都发软。
二毛不吭声了，低着头跟在后面。
孙震骑在马上，嘴里又开始嘟囔：“一万五千两银子……两百石细粮……”
他捂着胸口，又哀嚎了一声：“我的银子呦——”
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，惊起几只乌鸦，呱呱叫着飞远了。
身后的叫花子兵们垂头丧气地跟着，没人说话，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队伍拉得很长，走得很慢。
孙震骑在马上，眯着绿豆眼，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，想了一会儿，冷笑了一声。把二毛叫过来说道：“回去后你去趟大同，去行都司找刘佥事。”
“刘佥事？”二毛愣了一下。
“嗯，银子先给他们。”他说，声音压低了，带着一股狠劲，“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老子的银子可不是那么好拿的，你去找刘佥事（刘世勋，崇祯十年的武进士，现任山西行都指挥佥事），告诉他，就说砂河堡被一群反贼占了，告诉他这群反贼四处劫掠！在砂河堡存了大量银钱粮草。”
“让他派兵来，把这伙贼人剿了！”
他说着，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容，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，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伙土匪被官兵杀得片甲不留的场面。
“行都司的兵，可不是我手下这些废物。”孙震瞥了一眼身后那些叫花子兵，哼了一声，“正规官军，打那伙山贼，还不是手到擒来？”
二毛应了一声：“是，老爷。我什么时候去？”
“明天就去。”孙震说，“越快越好。银子先给他们，等官军到了，我让他们灰飞烟灭！”
他说着，越想越得意，嘴角咧开了，露出几颗黄牙。
“到时候，老子要把那个姓陈的吊起来，一刀一刀剐了！”孙震攥着拳头，咬牙切齿，“让他知道，抢我孙震的东西，是什么下场！”
二毛跟在后头，没接话。
他心里隐隐觉得，这事没那么简单。那个姓陈的将军，那几千兵，他觉得就算是行都司的官军来了，也不一定能讨到便宜。
但他不敢说。
孙震正在兴头上，谁泼冷水谁挨揍。
队伍继续往西走，暮色渐渐浓了，远处代州卫的轮廓模糊地出现在地平线上。孙震骑在白马上，肚子顶着马鞍，两腿夹着马肚子，走一步晃三晃。
他回过头，朝东边看了一眼，打了个哆嗦，夹了夹马腹，走得更快了。
孙震回到代州卫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一路上想着那一万五千两银子，心疼得直抽抽，又想着刘佥事的官军来了之后怎么收拾那伙山贼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路。到了卫所门口，他翻身下马——是滚下马，肚子卡在马鞍上，两条腿够不着地，挣扎了两下，扑通一声摔在地上。
二毛赶紧去扶，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滚开！”孙震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气呼呼地往里走。
走了两步，他停下了，好像哪里不对，他回头看看大门，大门敞开着，两扇门板一扇倒在地上，另一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，像是被什么人砸开的。门里头黑咕隆咚的，连个灯笼都没点。
孙震心里咯噔了一下，迈过门槛，往里走了几步。
院子里一片狼藉。
孙震的脸白了——坏了，家被偷了！
他快步往里走，穿过前院，到了正堂。
正堂的门也开着。他冲进去，借着月光一看——差点没晕过去。
太师椅不见了，条案上的香炉、花瓶不见了，墙上挂的那幅花了几百两银子买来的字画也不见了。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，地上散落着一些文书、账本。
“来人！来人！”孙震扯着嗓子喊。
整个指挥使衙门，空荡荡的，像一座死宅。
孙震慌了，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跑。后院是他住的地方，他的家当、他的小妾，都在后院。
后院房门全开着，衣柜被翻了个底朝天，被褥扔了一地，梳妆台上的首饰盒空空如也。
“啊——！”孙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哭了一会儿，他突然想起来——他那八房小妾呢？
他爬起来，挨个屋子去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