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间一间地找过去，找到第七间的时候，终于看见了人——是他那个原配。
原配姓王，四十多岁，人老珠黄。当年孙震还是个百户的时候娶的，这些年他一直把她晾在后院最偏的那间屋子里，眼不见为净。
此刻，王夫人正坐在床沿上，面无表情，屋里乱七八糟，看样子也被翻过。
“人呢？！”孙震冲进去，吼道，“她们人呢？！”
王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冷冷地说：“跟你那些好家丁跑了。你那几个心肝宝贝，一个一个收拾了包袱，跟着你那几个护卫，走了个干干净净。”
孙震只觉得眼前一黑，身子晃了晃，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。
“全……全跑了？”
“全跑了。”王夫人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裳，“就剩我这个没人要的，留下来给你看门。”
孙震张着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这些贱人！天杀的！”孙震破口大骂，骂着骂着，又哀嚎起来：“我的银子啊——我的翠花、小兰、秋月啊——”
王夫人看着他哭，脸上没有半点同情，反倒有几分快意。她转身回了屋，把门关上。
孙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月光照着他那张又青又白的胖脸，他眼珠子转了转，抬脚就往假山那边跑。
二百多斤的肉跑起来，地面都在颤。
假山在后院西北角，堆了七八年的假山，从没人注意过。孙震绕到假山后面，扒开一丛枯死的藤蔓，露出一堆随意堆放的石头。
他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家里的银子没了就没了吧，只要地窖没事就好。
那地窖里才是他真正的家底。外头那些银票、首饰、细软，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零花钱。真正的大头，都在假山后面的地窖里。
他转身跑回书房，趴在椅子底下摸了好一会儿，从暗格里摸出一把铁钥匙，他用袖子擦了擦，攥在手里，又跑回假山后面。
“二毛！”他喊了一声。
二毛从院门口跑过来：“老爷！”
“过来搬石头！”
二毛又喊了两个家丁。三个人花了小半个时辰，把假山后面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，露出地窖的铁门。
铁门不大，方方正正的，上头锈迹斑斑。孙震蹲下来，拿钥匙捅了半天，手抖得厉害，捅了好几下才插进去，拧了两圈，咔哒一声。
他回头看了二毛一眼：“你们退远点。”
等三人离开后，孙震拉开铁门，探了半个身子进去，摸到墙上的油灯，打火镰点着了。昏黄的灯光亮起来，照出一级一级的石阶，往下延伸，看不见底。他扶着墙壁，一步一步地往下走，每走一步，木板台阶就咯吱响一声。
地窖不大，也就一间屋子大小，但东西不少。
靠墙一排木架子，上头摆着古董——花瓶、玉器、铜器，字画大大小小几十件，每件都用布包着，落了厚厚的灰。架子下面摞着一排木箱，孙震走过去，掀开一个箱盖。
白花花的银子，码得整整齐齐，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他又掀开另一个箱子。
也是银子。
再掀开一个——金锭，黄得晃眼。
孙震蹲在箱子跟前，伸出手，摸着那些银锭，像是摸着自家小妾的脸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吓得，是激动得。
“还好……还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在地窖里回荡，“大头还在……大头还在……”
他数了数，存银子的箱子有八个，存金子的有两个，古董架子一溜排开，墙角还摞着几匹绸缎，用油布裹着，防潮。
这些东西，够他再活十辈子了。
孙震坐在地上，背靠着装银子的木箱，长长地呼了口气。地窖里又潮又闷，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烂的味道，但他觉得安心。
他坐了一会儿，又站起来，拿了几个银锭，又把箱盖一个一个盖好，吹灭了油灯，摸着黑上了台阶。
出了地窖，他把铁门拉上，锁好，又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回去，把假山后面的藤蔓重新盖上去。弄完了，他站在假山前面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。
孙震背着手，踱回书房。书房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，抽屉翻出来的文书散了一地，他也懒得收拾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——咔嚓一声，椅子碎了，孙震扑通一声摔在地上。
“入他娘的！”他骂了一句，跟个王八翻身一样爬起来。
孙震站起来，走到舆图跟前，盯着砂河堡那个位置。
砂河堡。
他的眼睛眯了起来，绿豆眼里闪着阴狠的光。
一万五千两银子，等刘佥事的官军来了，他要连本带利地拿回来。
还有那些抢了他家的家丁，拐了他小妾的护卫——一个都别想跑。他要全抓回来，吊在城门上，让所有人看看，抢我孙震的东西是什么下场。
孙震攥着拳头，指节咯咯响。
他咬着牙，脸上的肥肉抖了抖，走到书案前，拿起笔，蘸了蘸墨，手还在抖，墨汁滴在纸上，洇了一团。他扯了张新纸，重新写。
大门口，二毛还站在那儿，没敢进来。他探着头往里看了看，又缩回去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孙震站起来，抹了把脸，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。拿着信踉踉跄跄地往外走。经过二毛身边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二毛。”
“老爷……”
孙震把一锭银子塞进二毛手里：“把这封信送去大同刘佥事手上，现在就去！。”孙震的声音沙哑，没了之前的狠劲，像个泄了气的皮球，“让他派兵……快点儿……”
二毛应了一声，接过银子和信。
孙震又往前走了一步，转过身，月光下那张胖脸扭曲得不成样子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咬着牙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跟他说，只要能把这伙贼人剿了，我孙震……愿意出一半家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