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毛没死。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泥土,耳朵里嗡嗡响,浑身发抖。他不敢抬头,不敢动,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他听见身后传来乱七八糟的脚步声——那是屯兵们在往后跑,跑得比冲的时候快多了,一双双大脚丫子踩在他身上,差点被踩死。
赵铁柱站在队列侧翼,看着眼前这幅景象,嘴角嘲讽地勾了一下。
“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自信。”他说,“就这样的兵,也敢来?”
孙震已经傻了。
他骑在那匹白马上,张着嘴,瞪着眼,看着自己的队伍像潮水一样往回退。前排的家丁躺了一地,有的不动了,有的在地上打滚,哀嚎声隔了一里多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哪见过这种战阵?
他打过仗吗?没有。他杀过人吗?杀过——逼死的屯户不少,但那只是他一句话而已,有的是人给他办,不是这样杀的。
这不是战斗,这他妈是屠杀啊!
孙震麻了,他张着嘴,愣在了原地。后头的叫花子兵已经跑出去老远了,他还没反应过来。
身边的护卫急了,扯着嗓子喊:“老爷!老爷!快跑吧!再不跑,贼人就杀过来了!”
孙震如梦初醒,眼珠子转了转,嘴唇哆嗦了两下:“对对对,速速离开,速速离开!”
他调转马头,狠狠地抽了一鞭子。
白马嘶鸣一声,迈开步子,但跑不快。它驮着三百多斤的肉,跑得比人跑快不了多少。
赵铁柱那边已经下令全军前进。
火枪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枪,踩着整齐的步子,往前推进。走在最前头的是镇抚官,他眼睛尖,一眼就看见了远处那个骑白马的胖子——那么大一坨肉,骑在那么小一匹马上,想看不见都难。
“千总,你看那!”镇抚官用手一指,“那是个当官的!”
赵铁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笑了:“这身膘是怎么养出来的?快追上去,把他给我逮回来!”
几个有马的传令兵和镇抚官翻身上马,打马就追。
孙震回头一看,吓得亡魂皆冒——四五匹马正朝他这边追过来,跑得飞快。
他知道自己跑不快。他那匹白马已经累得直翻白眼了,四条腿打颤,再跑下去怕是要当场倒毙。他急忙对身边的护卫喊:“快!快给我拦住他们!快点!”
七八个护卫互相看了看。
谁去拦?
刚才那排枪的场面还历历在目,谁想去死?
几个人互相又看了看,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。然后——他们打马狂奔而去,连头都没回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孙震瞪大了眼:“你们这些贱胎!蠢物!你们……你们……”
话没骂完,后头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“喂!”一个可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,“狗官,你是怎么吃这么胖的?”
几个传令兵和镇抚官骑着马围在孙震两侧,嘻嘻哈哈地看着他。孙震急得满头大汗,狂甩马鞭,抽得白马一阵嘶鸣,但白马就是跑不起来——不是它不想跑,是真跑不动啊!
“驾!驾!”孙震还在抽。
一个镇抚官从马鞍处拔出一把火枪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孙震。
孙震立刻拉住了缰绳,双手举过头顶,咧了咧嘴,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好汉,好汉,小心枪弹!”
“滚下去!”镇抚官用枪口点了点他,“糟蹋好马!”
“欸!欸!这就下,这就下……”
孙震手脚并用地往下爬。他的肚子卡在马鞍上,两条腿够不着地面,挣扎了好几下,才笨拙地滑下来,一屁股摔在地上,尘土溅起老高。
一个传令兵从腰间取下一盘绳子,打了个活扣,往下一圈,套在了孙震的脖子上,收紧,往马鞍上一拴。
“驾!”
一群人骑马返回,孙震被绳子拖着,踉踉跄跄地跟着跑,跑几步摔一跤,爬起来再跑,再摔。他的三品官袍在地上拖得全是土,头上的官帽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,露出光秃秃的脑门。
后头传来一阵哄笑声。
后面的火枪兵已经开始打扫战场。
战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,有的真死了,有的装死。二毛趴在地上,脸被踩得青一块紫一块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这还有个活的。”一个火枪兵蹲下来,拽着二毛的衣领把他翻了过来。
二毛睁开眼,咧嘴笑了笑,想说什么—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“装什么死?起来!”
二毛赶紧爬起来,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。跟他一样装死的大有人在,趴在地上一动不动,指望着能蒙混过去。
带队的百总姓白,是个老兵,从山寨初建时就跟着了。他手里提着刀,站在战场中间,大吼一声:“死的活的都给我捅一刀!”
火枪兵们拔出腰间的刺刀,往地上躺着的那些人身上捅。
这一招果然管用。
装死的一个接一个爬起来,陆陆续续跪了一片。白百总数了数——快二百人了。
他笑了。正缺劳动力呢,这就送上门来了。
“都起来!”他喊,“抬尸体,打扫战场!干得好的有饭吃,干不好的—”
他晃了晃手里的刀,没把话说完。
那些俘虏哪还敢说半个不字,爬起来就开始干活。
传令兵骑着马,牵着那匹白马,拖着孙震,一路往大营方向走。
到了大营门口,传令兵把孙震从绳子上解下来,一脚踹在腿弯上:“跪下!”
孙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连抬头都不敢。
陈锋正在大营里看兵卒挖壕沟,听说是赵铁柱那边送了个俘虏来,还是个当官的,便走过来看了看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匹白马。
骨架高,毛色也正,是匹难得的好马。
然后他才看见马后面那个人——跪在地上,缩成一团,远远看去像一堆肉。
陈锋走过去,站在这人面前,低头打量着他。
这人穿着一件三品武官官服,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,沾满了泥土和血污。头上没戴帽子,光秃秃的脑门上有道口子,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。脸圆得像盆,五官挤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。
陈锋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这张脸,问出一句:“你怎么长这么胖的?”
孙震哆嗦了一下,抬起头,眯着绿豆眼看了看陈锋,又赶紧低下头,小声道:“回……回将军,小的自幼就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