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震领着一群屯兵于申时到达繁峙县。
本想在县城歇息一夜,明日再走。但繁峙县县令周汉杰并未让其入城。原因无他——孙震这人臭名远扬,整个太原府、大同府一带,谁不知道代州卫有个吃独食的胖子?再说他一个屯田指挥,虽然是正三品,但文贵武贱,见了周汉杰也得先行礼。
周汉杰(周汉杰是崇祯十三年的进士,实授繁峙县县令,这时候他还没中进士,但前面的县令我没查到,只能让他提前出场了。各位莫怪!)这人四十来岁,干瘦干瘦的,做官还算本分。他在城头上看了一眼城外那支队伍——前面几十个还算像样,后头几百个简直是叫花子,破衣烂衫的,刀都生锈了。这种人放进城,城里还能安生?
“关城门,莫要让这些贼兵入城。”周汉杰说完就下了城楼。
孙震在城外等了半个时辰,等来一句“县令有令,城外扎营”。他气得脸上的肥肉直抖,站在城门口在心里把周汉杰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,但他不敢真骂出口更不敢硬闯。谁让人家是文官呢?
只能在城外扎营。
扎完营,天还没黑。一群叫花子兵走了一天了,腿都软了,倒头就睡。孙震也累得半死,他那三百多斤的肉骑了一天的马,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。他吃了点干粮,钻进帐篷,也没心思去找什么女人了,倒头便睡。
第二日巳时,孙震才领着队伍开拔。
又行进了一日,到了午后未时,孙震才远远看见砂河堡的轮廓。
砂河堡不大,黄土夯的墙,年头久了,墙皮脱落了不少,露出里头的土坯。但堡墙上头有人,旗帜也换了——一面大红色的旗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守城的火枪兵正在搞建设。一个哨兵先看见了远处扬起的尘土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赶紧跑下堡墙,找到赵铁柱。
“千总!西边来了一队官军!”
赵铁柱正在堡门口指挥人挖壕沟,听了这话,把手里的铁锨往地上一插,拍了拍手上的土,几步上了了望台。
往西一看——一队官军正往砂河堡这边来。
队伍拉得老长,前头已经到了两里外,后头还在远处慢吞吞地挪。前面的人骑着马,穿戴还算齐整,应该是领头的和家丁。后头跟着几百个步行的,稀稀拉拉的,队形散得像是赶集的,什么样的都有,扛着棍子的,空着手的,还有身上围着厚被子的。
赵铁柱看了几眼,嘴角扯了一下,从了望台上跳下来。
“出堡列阵。”他说,“一轮火枪打垮他们。”
火枪兵们接令,陆续出堡,在砂河堡西面列阵。
一千四百多个火枪兵,排成两列横队。前排蹲下,后排站着,枪口朝前,鸦雀无声。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西边那片开阔地,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。
孙震在马上看到砂河堡里的“土匪”出堡列阵了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那阵仗——不像土匪啊。
土匪他见过,乌合之众,打起来一窝蜂上,败起来一窝蜂跑。可眼前这伙人,列阵整整齐齐,几百人站在一起,纹丝不动,连个咳嗽声都没有。
他心里有点发虚,但面子上不能露怯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他勒住马,对身边的二毛喊道:“都他妈快点!没看土匪都列阵了吗?快点快点,列阵!”
二毛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五大三粗的,是孙震家丁头目。他骑着马在队伍里跑来跑去,呵骂着那些屯兵:“入你娘,快点!快!列阵!列阵!”
屯兵们刚走到地方,气还没喘匀,又被赶着列阵。
好半天,总算列了个阵。
说“阵”都是抬举他们——前排站了几排拿长矛的,后排站了几个拿刀的,两翼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弓箭手。整个队形歪歪扭扭。比一盘散沙强那么一点,也就强那么一点。
孙震看了看自己的阵,又看了看对面的阵。
对面那几百人,依然纹丝不动。枪口还是朝前的,像是在等他们过去。
孙震咽了口唾沫,对二毛说:“二毛,带人冲过去!就他们那火枪,顶多打两轮。顶住两轮,你们冲过去砍杀!”
二毛看了孙震一眼,又看了看对面那黑洞洞的枪口,咬了咬牙:“放心吧老爷!”
孙震又扯着嗓子对全军喊:“都给老子听着!杀一个土匪,家丁赏银一两!屯兵进家丁队!给老子上!”
重赏之下,果然有了勇夫。
那几个家丁眼睛亮了一下,屯兵们虽然心里发虚,但“进家丁队”三个字还是让他们心动了一下——进了家丁队,就不用种地了,能吃上饱饭了。
二毛拔出刀,往前一指,大喊一声:“冲啊——”
家丁们打马冲了出去,屯兵们犹豫了一下,也跟着跑了起来。几百号人呼呼啦啦地往前冲,尘土飞扬,喊杀声震天,倒也有几分气势。
赵铁柱站在队列侧翼,冷眼看着冲过来的队伍。
那队伍跑得歪歪扭扭,跑得快的前面的家丁已经冲到了一百多步,跑得慢的屯兵还在后头几十步。整个战线拉得参差不齐。
“放近了再打。”赵铁柱说,“远了都跑了。”
传令兵开始来回奔跑传令。
火枪兵们屏住呼吸,手指搭在扳机上,眼睛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身影。
“一百五十步!”
“一百二十步!”
“一百步!”
“八十步!”
“六十步!”
“预备——!”
前排的火枪兵扣上击锤,发出整齐的“吱——”的一声,在战场上听得格外清晰。
孙震军的前锋已经冲到五十步以内了。冲在最前头的二毛甚至能看清对面火枪兵脸上的表情——平静得像是在打靶。
“啪啪啪啪啪——”
第一轮排枪响了。
声音震耳欲聋,白烟从队列前头腾起来,像是一堵白墙瞬间立了起来。
孙震领来的官军前面整整齐齐地倒了一排。冲在最前头的几个家丁也栽倒在地,惨叫声混在一起,后头的屯兵被绊倒了一片,哀嚎声大作。
“吱——”
第二轮排枪紧跟着响了。
又是整整齐齐的一排倒下去。
活着的停下了脚步。有的人愣在原地,有的人转身就跑,有的人趴在地上不敢动。后头的还在往前挤,前头的已经往回跑了,两股人流撞在一起,乱成一锅粥。
“啪啪啪啪啪——”
第三轮。
这一轮打完,冲在前面的已经没几个站着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