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日，酉时。军医院的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日落西山，天边还剩一抹暗红，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。院子里点了几盏灯笼，橘黄色的光在秋风里摇摇晃晃，把人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忽长忽短。陈锋站在台阶下面，不停地来回踱步。郑铁柱蹲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，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，烟锅子早就灭了，他也没发现。他的娘子挺着大肚子站在旁边陪着。
周烟雨站在廊下，脸色有些发白。她爹周文海站在她旁边，不时看一眼紧闭的房门，又看一眼来回踱步的陈锋。孙老槐坐在院子中间的石凳上，刘和、周文才、李老四、赵大年、郑福田，山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，站了一院子，谁也不说话，只听见陈锋的脚步声和屋里郑小娥断断续续的喊叫。
“疼啊——”
郑小娥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，一声比一声高，一声比一声急，像刀子一样扎在陈锋心口上。陈锋的脚步更急了。
“娘子，使劲啊！”陈锋站在屋门口，大声喊道。他的额头全是汗，手也在抖，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。
房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，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探出头来。她是山寨的稳婆，脸色不太好，嘴唇哆嗦着，看了看陈锋，犹豫了一下，开口道：“将军，若是生产不顺……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？”
陈锋的眼睛瞬间红了，血丝密布，像是要喷出火来。他瞪着那个老妇人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大人孩子我都要！”
老妇人吓得一哆嗦，脸都白了，连声应是，缩回头，把门关上了。
屋里又传来郑小娥的喊叫声，比刚才更急。稳婆的声音也传了出来：“夫人，喘口气，喘口气，再使劲！看到孩子了！来，一、二，使劲，使劲！”
院子里一片安静。所有人都盯着那扇紧闭的门。陈锋站在门口，双手握拳，指节捏得发白。周烟雨上前，顾不得有外人在场，伸手抓着陈锋冰凉的大手，她感觉到陈锋手心全是汗。
“夫君，莫要惊慌，姐姐会无事的。”
陈锋没有回答。他听着屋里郑小娥的哭喊声，什么也听不进去，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——要坏事。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最坏的可能。他恨不得冲进去，但冲进去却是什么也做不了，只能在外面等着，一直等，像等了一百年那么久。
房门再次打开，老妇人又冒出头来，再次开口“将军——”。
“滚进去！”
陈锋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，老妇人吓得一哆嗦，慌张地缩回头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。
周烟雨看着陈锋那张狰狞的脸，知道他魔怔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放开陈锋的手，走到屋子门外，定了定神，朝屋里喊了一声。
“若是事不可为，记得保大人！”
听到外面的喊声，屋内的接生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她不是怕做决定，是怕做了决定之后被陈锋一刀砍了。现在好了，有夫人的话在前面顶着，将军再怪也怪不到她头上了。
陈锋愣愣地看着周烟雨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院子里的周文海脸色变了一下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这个傻丫头，这种时候怎么能乱说话？若是陈锋计较起来，这可如何是好？他心里急得不行，但不敢开口，只能干着急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不停地搓着。
“夫人，夫人！”稳婆两声惊呼，接着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。郑小娥的哭喊声没有了，稳婆的声音也没有了。
众人心里咯噔一声。
坏了。
陈锋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手按在门板上，正要推门，突然——
“哇哇哇——”
婴儿的啼哭声从屋里传出来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院子里的灯笼晃了晃，像是被那哭声震动了。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陈锋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，身子晃了晃，差点站不稳。他被接生婆那两声“夫人”吓傻了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这时候听到婴儿的哭声，才回过神来，声音发颤。
“夫人如何了？”
房门打开，接生婆探出头来，笑的一脸褶子：“将军放心，夫人脱力晕过去了，无碍的。恭喜将军，是个少爷，六斤八两！”
陈锋愣了一瞬，然后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这一刻，他的心里没有了工坊，没有了军队，没有了银子，没有了粮食，只有小娥和孩子。刚才那一个时辰，比打一场仗还难熬。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，这一关终于过了。
院子里响起了道喜的声音。孙老槐第一个走上前，抱拳拱手，一脸喜色。“恭喜将军！山寨有了小主子了！将军后继有人，山寨也有了未来！”
陈锋抹了把眼泪，笑着摆了摆手，语气认真的道：“叔，山寨是大家的，可不是我陈锋的。这个孩子是山寨的孩子。山寨的将来，靠的是大家，不是靠某一个人。”
郑铁柱从石阶上站起来，把手里的旱烟袋往腰后一别，走过来拍着陈锋的肩膀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将军有后了！我也当姥爷了！”
陈锋笑着抱了抱郑铁柱道：“对！对！岳父，谢谢小娥，谢谢您！”
“恭喜将军，喜得贵子！”“恭喜将军，山寨有后了！”“恭喜将军，母子平安！”道喜声一声接一声，此起彼伏。陈锋笑着，一一道谢。
陈锋看了看天色，他朝众人拱了拱手：“好了，诸位，夜深了，都回去歇着吧。明日还有公事，别在这熬着了。等改日我请诸位吃酒，不醉不归。”
等众人散去，周烟雨上前，带着几分不安和愧疚：“将军，妾方才僭越了，不该替将军做主。”
陈锋看着她，伸手揽住她的肩膀，笑着道：“你刚才的决定是对的。当时我就是没了主意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什么也想不了。要是我也会和你一样的选择。安心，我没生气，谢谢你。”
周烟雨抬起头，看着陈锋的眼睛，确认他没有在说假话，才点了点头，眼角有泪光闪了一下，又很快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