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繁峙县县令周汉杰遇到了麻烦事,县城内的地主豪绅,官员、举人、秀才,整天堵着他的县衙大门。为何?因为他们的地都让陈锋给占了,他们没胆子去找陈锋闹,这不就把主意打到周汉杰身上了。周汉杰在后堂不敢露面,不是怕,是太烦。这些举人秀才,读书读傻了,说起话来一套一套,引经据典,出口成章,他每次解释都被怼得哑口无言。你说东,他扯西;你说理,他讲经;你说朝廷法度,他说圣贤教诲。周汉杰自认不是笨嘴拙舌之人,但跟这些人说话,就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,使不上劲,还窝火。索性躲起来,爱怎么闹就怎么闹。
师爷从侧门溜进来,凑到周汉杰耳边,压低声音说:“县尊,外头又来了。这次比前几天人多,李家、赵家、孙家的都来了,几个举人领着,架势不小。”
周汉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,揉着太阳穴,没好气地说:“又来?他们不嫌累,我还嫌烦呢。”
师爷捋了捋胡子,叹了口气:“地都被占了,能不闹吗?往年这时候,他们正忙着吸佃户呢,今年倒好,地都没了,哪还有佃户?眼看着春种了,地都给整好了,要是能要回来,这得省多少粮食?他们心里的账,算得比谁都清楚。”
周汉杰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打什么算盘。地不是他们的吗?不是。繁峙县的那些民田,哪一块是凭着地契种出来的?哪一块不是从屯户手里抢来的、从小民嘴里夺来的?现在被人占了,倒成了“良善百姓”了,跑到县衙来喊冤,好像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。
“县尊,要不...出去见见?”师爷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“不去。”周汉杰干脆利落地拒绝了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了。
几个乡绅带着一群人,把县衙大门堵得水泄不通。人群中有几个举人、秀才,穿着长衫,戴着方巾,站在最前头。一个举人模样的人站了出来,整了整衣冠,朝县衙大门高声喊了起来。
“恶民强占我等士子、良善之土地,县尊大人无视我等冤屈,闭门不出!岂非与贼同流乎?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越来越高,引得后头的人群一阵附和。有几个秀才也跟着喊了起来,什么“父母官不为民做主”,什么“朝廷养士三百年”,什么“士可杀不可辱”,喊得越来越过分。
那个举人见县衙里没有反应,索性走到大门左侧的堂鼓前,拿起鼓锤,用力敲了起来。
咚咚咚——鼓声沉闷,在县衙的前院里回荡,震得屋檐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。
周汉杰实在听不下去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把茶碗往桌上一顿,茶水溅了一桌。师爷吓了一跳,往后缩了缩。周汉杰整了整官袍,大步往后堂外走,走到前院,穿过影壁,到了大门口。
门一开,外头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,有愤怒的,有看热闹的。那几个举人、秀才站在最前面,挺着胸脯,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。
周汉杰站在门口,双手抱拳,朝众人行了一圈礼:“诸位,诸位!且听本官一言。”
等人群安静后周汉杰开口:“不是本官推脱,”周汉杰放下手,看着面前这些人,语气平缓,带着几分无奈,“实在是有心无力。”
刚才敲鼓的那个举人又站了出来,昂着头,声音比周汉杰还大:“既不能治,何以为令?”
周汉杰看了他一眼,差点没忍住。他心道“你这脑残,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。就你这样的读书人,真要进了官场,你得叫人玩死。不过就你这样没脑子的货,一辈子都进不了官场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耐着性子说:“诸位告诉本官,本官拿什么去给你们要?是拿着县里的衙役,还是守城的那几个老弱兵丁?又或是本官的脑袋?”
人群沉默了。
那个举人却不依不饶,往前迈了一步,大声道:“既不能驭,当请于上!”
周汉杰的脑门青筋鼓了起来,他盯着那个举人,声音冷了下来:“你是何人?莫要出言无状!”
那人挺了挺胸,一副凛然不可犯的样子,抱拳朝北边拱了拱手:“吾乃李士第,甲戌科举人。”
周汉杰心里骂了一句“我入你娘啊”,面上却不动声色,冷冷地说:“汝既为举人,当知为朝廷分忧,何以在此刁难朝廷?”
李士第丝毫不退让,义正词严地回道:“吾身为举人,当为良善仗义执言!言不可言之语,做不可做之事!当为乡民之表率!”他说得大气凛然,后头的人群发出一阵喝彩声。
周汉杰看着他那张义愤填膺的脸,心里大骂“你这当婊子立牌坊的腌臜货!你等着吧,你真要能当官了,我第一个想办法弄死你”。但他脸上还是那副无奈的表情,叹了口气,问了一句:“那我问你,请到何处?是代州?大同?还是京城?我请何处之兵?”
李士第张了张嘴,愣住了。
代州的兵?被人家打得连城门都破了。大同的兵?八千精兵去,两千残兵回,连总兵都差点没跑掉。京城的兵?那就更没指望了,黄口小儿都知道来不了。
他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,脸涨得通红。
后头的人群也安静了,一个个面面相觑,谁也说不出话来。
这时候,一个锦衣老者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,看着倒是有些派头。他朝周汉杰拱了拱手:“大人,那我等该如何是好?难道要白白把良田送于那贼兵?”
周汉杰看了他一眼,认出是城东赵家的老太爷,家里良田几千亩,佃户数百户,是繁峙县数得着的大户。周汉杰收回目光,语气平和了几分:“诸位,莫要称贼兵。其众过县城而不扰,占田地而交税,乃流民也,亦是我大明之百姓。”
赵老太爷皱了皱眉,声音抬高了些:“可良善百姓哪有强占我等土地的道理?”
周汉杰心道“他们占了可比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扒皮强多了,起码我能收上税,你们倒好,一粒粮食都不交,我还不如让他们种呢”。但这话也就心里想想,可不敢说出口。他沉吟了片刻,眼珠转了转,换了个说法。
“诸位是民,流民亦是民。这最多算是民与民之间田土之争,可以商量的嘛。”周汉杰看着众人,脸上带着几分诚恳,“不如你等前去商讨。你等有地契为证,你等有理,自可商议。流民无地契,自是无理,自会归还嘛。是也不是?”
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赵老太爷皱着眉头,没有说话。
周汉杰趁热打铁,又补了一句:“汝等且先去交涉,县衙自是可为诸位作证。且去且去。”说完他往后一退,抱了抱拳,转身就进了大门,动作快得像逃跑。门房赶紧把门关上,门闩插上。
门外的人群愣了一会儿,有人还在喊“县尊留步”,但门已经关死了,喊也没用了。
等众人离开后,周汉杰站在大门内侧,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长长地出了口气。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,弯了弯腰,绷紧的腰杆松了下来。这群刁民总算是被忽悠走了。让你们去闹去吧,我可不掺和这事。真把人家惹急了,有你们好看。
他转身回了后堂,但心情比刚才好了不少。师爷从侧门进来,给他换了一碗热茶,凑过来问了一句:“县尊,那个李举人……不会真带着人去闹吧?”周汉杰端起热茶吹了吹,喝了一口,靠回椅背,慢悠悠地说:“让他去!真出了事也是他活该!跟咱有何关系?”许先生愣了一下,笑道:“县尊说的是!”
出了县衙大门,一群人走在街上,谁也不说话。
赵老太爷走在前面,李士第走在他旁边,脸上的义愤还没消褪。
走到街口的时候,赵老太爷停了下来。他回过头,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几个人,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了李士第身上。
“李举人,”赵老太爷开口了,“我等之事,还得仰仗举人老爷。还望举人老爷能为我等讨回公道。”
几个地主豪绅赶紧跟着附和,纷纷拱手,一口一个“举人老爷”,叫得比谁都亲热。这种事他们可不会出头——李士第那个傻子愿意出头,那就让他出头好了,用得着他的时候捧着,用不着的时候扔了,反正也没什么损失。
李士第被捧得飘飘然,胸脯挺得更高了,下巴也抬了起来,抱拳朝四周还了一圈礼,一脸正气:“诸位请宽心。县尊怕他一群流民,李某却也不怕。李某自幼诵读圣贤书,当知为国为民之表率,自会为诸位讨回公道。吾之本份,诸位自不必多言!”
说完,他一甩袖子,大步朝城门外走去,长衫的下摆在风里飘着,背影看着倒是有几分威风。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后头,出了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