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队队长走到李士第跟前，开始捅刀子：“那个李书生，你不是要讨要田地吗？我们这群你嘴里的贱民怎么把你吓尿裤子了？”
几个流民看着李士第那副狼狈相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，李士第却浑然未觉，一副丢了魂的模样。
刘大毛跟一个火枪兵使了个眼色。那火枪兵把枪往后背一背，走到李士第跟前，一把揪住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，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李士第疼得龇牙咧嘴，眼泪都出来了，嘴里喊着“我是举人”“你们不能打我”。那火枪兵根本不理，左右开弓，噼里啪啦地就是一顿大嘴巴子，直打得他口吐鲜血，混着几颗牙齿，一起喷了出来。
李士第哀嚎着：“我乃举人！你们不可对我动粗！”
那兵卒一边扇一边骂：“我举你娘！举人老子也抽烂你这张臭嘴！”直抽了七七五十六个大巴掌才放开。李士第的脸肿得像猪头，嘴歪到了一边，话都说不利索了，呜呜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那火枪兵甩了甩手，走回队列里。边上一个同袍偷偷问他：“抽举人老爷啥感觉？”
那火枪兵甩了甩发红的手掌，小声说：“感觉脸皮太厚，手都给我抽肿了。”
“噗——”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队列之中，禁止喧哗！”镇抚官的提醒适时响起，那笑声戛然而止。火枪兵们赶紧收了笑，站得笔直，枪口朝前，目不斜视。
赵老太爷从地上爬起来，嘴角挂着血，脸肿了半边，站在那里，一脸的阴沉，像暴风雨前的天。他活了六十多年，从来没受过这种屈辱。但他不敢发作——那些家丁的尸体还躺在地上，血还没干，他要是再多说一个字，下一颗子弹说不定就是他的。
刘大毛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强硬的道：“这地，以后姓山寨。你们手里的狗屁文书地契，回去擦屁股好了，这里用不上。”他顿了顿，朝赵老太爷笑了笑，“这是第一次。若是还有下次，一个都走不了。”
说完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又问了一句：“哦，这位老先生贵姓？”说完跟赵老太爷拱了拱手，姿态看起来很是客气。
赵老太爷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：“赵！”
“适才在下不小心误伤了老先生，莫怪莫怪。”刘大毛拱了拱手，笑呵呵的道，“不过你的人把山寨的人给打了，这事咱得说道说道。”
赵老太爷的眼睛猛地瞪圆了，嘴唇哆嗦着，声音发颤：“将军，莫要欺人太甚。你杀了我家丁二十余人怎么不说？”
刘大毛笑着道：“你那是家丁，猪狗一样的东西，不值钱。我这可都是衣食父母，还得靠他们养活，是这理不？”
赵老太爷张了张嘴，刚想反驳，但刘大毛压根不给他机会，接着说：“你家丁把他们打伤了，他们一时半会可下不了地了。这地没法种了，那就收不上粮食了。收不上粮食，我们这群该死的丘八就要饿肚子。一饿肚子，就约束不住。你说这要是哪天弟兄们饿疯了，冲撞了贵府，这算谁的过错？”
“哼！”赵老太爷重重地哼了一声，铁青着脸。
“你看，你也知道是你的过错。”刘大毛点了点头，一副“咱们想到一块去了”的表情，掰着指头算了起来，“既然是你的过错，那你得补偿啊。我也不多要——给三百石粮食，一万两银子，可好？”赵老太爷瞪大了眼睛，刚要开口，刘大毛已经抱拳了，“痛快！赵老爷就是痛快，财大气粗！佩服佩服！”
“你你……”赵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刘大毛，手指都在抖，“老夫什么时候答应了？”
刘大毛收了笑，看着他，语气淡淡的：“没答应？那我自己去取。不过我自己去取可就不是这些了。虽然进繁峙县不难，但路远啊，弟兄们走过去也累，路上还得吃喝，就这些都不够路上消耗的。”他转过身，朝身边的兵卒吩咐了一声，“既然赵老爷不想送，那我们就自取。来人，去砂河堡把那两个千总调来，带上火药。”
“这这……”赵老太爷的脸彻底白了，伸着手，声音发颤，“将军且慢！容老夫考虑片刻！”
刘大毛转过身来，看着他，笑道：“赵老爷不必为难，我等自取便是。不劳赵老爷费心。”
“我给！这总成了吧？”赵老太爷几乎是吼出来的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又带着愤怒，还有深深的无奈和屈辱。
刘大毛立刻换了一副笑脸，抱拳道：“看看，赵老爷就是热心。我等受之有愧啊。”赵老太爷重重哼了一声，转过头去不看他，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刘大毛转过身，看着其他那些人，笑眯眯地问了一句：“既然赵老爷都慰劳大军了，那诸位是不是也得有点诚意？”
那些人一个个脸色发白，满脸苦涩。一个瘦高个的秀才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我等，我等家境贫寒……”
“贫寒好。”刘大毛点了点头，语气真诚“既然贫寒，那诸位就不用走了。这里管饭，给家里省下口粮了。”
几个秀才互相看了看，脸都绿了。
“不不不，将军，我等亦是愿意资助大军！”一个胖乎乎的地主抢先喊道，声音又尖又急，像是怕慢一步就再也走不了了。其他人也跟着纷纷点头，一个比一个积极。
“不勉强？”刘大毛问了一句，语气很随意。
“不勉强不勉强！”众人齐声应道，头摇得像拨浪鼓，异口同声。
刘大毛点了点头，掰着指头说：“那这样。根据赵老爷家做个比较，丰厚的粮食加一百石，差点儿的粮食减一百石。每家不得少于二百石，银钱不得少于五千两。县城可是有我山寨的人，莫要自误。明日天黑之前送来，过时后果自负，我想诸位也不想成为下一个孙指挥使吧？”
他说完，挥了挥手，语气淡漠：“诸位回吧。”
一群人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，车夫狂甩着鞭子，马车跑得飞快，生怕慢一步就被抓回去。车帘在风中飞舞，露出里面一张张惨白的脸。李士第被人扶上马车，瘫在座位上，裤子还是湿的，脸上全是血，嘴唇肿得像香肠，嘴里呜呜的声音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马车跑远了，尘土渐渐落下来。刘大毛站在路边，看着那些远去的马车，冷笑了一声，转身去看刘明勇的伤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