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忠义正追得起劲，前方哨探忽然飞马回报：“军团长！鞑子出动万余人马，正向我军冲来！”
“全体都有，结空心方阵迎敌！火炮分散至阵心，视敌主攻方向机动支援。左翼交由骑兵掩护！”
军阵缓缓转动，由行军队形转为严整的空心方阵。
劳萨远远望着那片冷静变换阵型的明军，心头莫名一沉，低声与几位牛录额真商议片刻，决定分兵齐进——他亲率一部猛攻正面，副手则领兵冲击右翼。
部署既定，劳萨大喝一声：“杀明狗！”
“杀——！”
满洲骑兵发起了决死冲锋。然而这冲锋，几乎成了单方面的死亡冲锋！
正面骑兵冲至半途，迎接他们的就是火炮轰鸣，人马俱碎；好不容易冲到近前，阵前又飞来一片片手榴弹，血肉横飞。右翼副手本想先以弓箭骚扰，谁知尚未进入射程，对面的燧发枪已齐声轰鸣！箭矢未发几支，骑手已纷纷落马。
有人试图绕袭后军，结果刚一露头，一排“没良心炮”凌空炸响，大批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，人马俱已七窍流血。即便侥幸冲近，迎接他们的仍是密不透风的手榴弹。折损太过惨重，剩余骑兵只得斜刺里突围而出。
两股残兵会合一处，劳萨与副手皆狼狈不堪。“额真……这究竟是哪路明军？火器如此犀利，勇士们不能这样白白送命啊！”
“探马来报，正是山西镇的那支明军！我大清数次入关，只要撞上这伙明狗，必定损失惨重！”
“速报贝勒，请贝勒定夺！”
杜度听得禀报，大吃一惊——斥候先前说这股人马尚在北方，怎的一转眼便杀到了这里？
他不敢怠慢，急忙将消息呈报岳托，请其决断。岳托听完，一阵剧烈咳嗽。这伙明军，他深知不好惹。
“传令全军，即刻启程，加速脱离！务必与他们拉开距离！”
“副帅，那辎重……”
“统统不要了！若被他们咬住，不死也要脱层皮！”
“属下是否将辎重焚毁？”
“不可！原样丢弃！让他们去捡，能拖慢他们的速度！真要烧了，这伙人必死追不放。”
“可这些都是我部费尽心力掳掠所得……”
“给！全都给！粮食、人口、金银，一件不留！只有甩掉这些累赘，我们才能与快速与大帅会合！一旦被缠住，一切皆休！”
于是岳托在前狂奔，沿途不断丢弃辎重；孙忠义在后紧追，顺路收缴战利品。一追一逃，竟已越过山东边界。
孙壮望着远去的烟尘，气得大骂：“妈的，这帮狗鞑子真能跑，撵都撵不上！”
孙忠义摇了摇头：“他们以骑兵为主，我们全凭两条腿，能追到现在已是不易。传令，停止追击，准备回师！”
“军团长，既然到了此地，何不四处转转？顺手剿几股小股鞑子也好啊。”
“此处离后方太远，况且前方便是多尔衮主力。两军一旦会合，想撤都撤不掉。休要贪功，即刻回返！另派快马向将军详报战果！”
“得令！”
另一边，陈锋部已进驻真定府。卢象升提笔写下奏疏，一面上报军情，一面为陈锋开脱，同时奏陈战果。
钦差总督天下援兵兼宣大山西军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臣卢象升谨奏：
为袭击未果、被困血战、幸援得生、并陈战果乞宥部将事。
臣前率师北上，谋袭鞑靼大营，以孤军深入，机事不密，未能克捷，遂一路南下，退保真定府贾庄。讵意虏众踵至，重围数匝，道途梗塞。臣所部兵无粒米之粮，营无片甲之辎重，枵腹荷戈，饥疲万状。累次羽檄告急，乞援邻镇，奈何呼声彻天，应者寂然，竟成绝响。
自被围以来，血战六昼夜不息。初统兵二万，枕籍疆场，伤亡过半，迄今仅余二三千残卒相依为命，势如累卵，几陷覆没。幸赖部将陈锋闻变，星夜赴援，溃围深入，臣等方得苟延生还。然陈锋救主心切，兵行仓促，与总监高起潜言语相忤，乃至攘臂冲突，诚有“以下犯上”之咎。但念其身处锋镝，唯知报国，情急非出得已，忠义实出至诚，情有可原，伏乞皇上垂怜宽宥，勿加以深罪。
此役虽极艰危，将士效死，犹斩获虏首万余级。阵前搏杀，亲枭正白旗甲喇章京巴扬图、降将李国翰、王廷祚等首级，虏气稍沮。臣调度无方，致损师徒，虽略有微功，难赎重咎，伏乞圣断，明正臣罪，以肃军政。至于陈锋救护之恩与可悯之情，并乞鸿慈洞察。
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。谨具奏以闻。
与此同时，高起潜也将陈锋“谋逆犯上”之罪劾奏于崇祯。
崇祯览罢卢象升奏疏，龙颜大悦——杀敌万余，实乃罕见大捷！他未询杨嗣昌之意，径直下旨宽宥陈锋。
御批谕卢象升：
览卿奏折，朕心大慰！孤军深入，袭营虽未全功，然退保贾庄，血战六日，以二万之众抗虏数倍之贼，杀伤过万，阵斩巴扬图、李国翰、王廷祚等渠魁，天雄军忠勇如此，实乃社稷之福！卿不负朕，朕亦不负卿，特加褒谕，以彰厥功。
至若部将陈锋，闻警赴援，虽存救国之心，竟敢与高起潜相扞格，以下犯上，仪制岂容紊乱？然当此危急之秋，将士用命、赴火蹈刃之情，朕亦悉之。念其功在解围、情有可原，今姑不加深罪，亦不滥加赏赉，俾知敬畏，观其后效。
高起潜职司监军，调度乖方，着令自省，候察议再行。
卿其整饬部伍，速报伤亡、籍没虏级，以凭核实叙功。捷音初至，朕甚嘉悦，望益勉忠怀，雪耻除凶，早靖边尘，用慰朕倚畀之重！
高起潜接旨后，又挨了一顿申斥——崇祯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：你这狗才，朕让你监军，你不仅不救，反而掣肘，那点心思当朕不知？好自为之，否则决不轻饶！
他急忙向杨嗣昌问计。杨嗣昌教他暂且忍耐，切勿与卢象升部冲突。
“如今卢象升立下大功，陛下正宠信他，此时动他不得。等过些时日……陛下性急，我自会寻机进言，命他出师寻鞑子主力决战。他若去，则必败；若不去，便是抗旨。届时，陛下自有处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