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家老太爷也拄着拐杖敲了敲地砖，阴沉着脸道：“大人此言差矣！今日他能来收流民，明日就能来清屯田，后日便能来拿我等问罪！如今放任不管，日后西安城还有王法吗？”
丁启睿静静听着，等众人吵够了，才不紧不慢地又斟了一杯酒，抿了一口，抬手虚按，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诸位，诸位……何必忧心忡忡？”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笑容，“据本抚昨夜所得的军报，这伙人扎营在灞桥以东，距西安城尚有三十里。他们眼下只做一件事——收拢流民，并未攻城，也未掠地。”
说到这，丁启睿心道：该使绊子了！你们这伙该死的豪绅，看我怎么给你们挖坑！
丁启睿身子前倾，压低了些声音：“诸位想想，那些流民，本是要饭要到咱们门口的，如今有人替咱们管饭，岂非好事？只要不动诸位家里的祖产，又有何妨？诸位都是诗礼传家，只消叮嘱下人，莫要去招惹便是。你们的营生，该如何做还如何做。这伙人终究是客，朝廷的上谕下来，自有处置。在这之前，大家各自安好，岂不美哉？”
厅内顿时安静下来。南家主张了张嘴，想再说些什么，终是把话咽了回去。焦老太爷哼了一声，别过脸去喝酒。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，心里都清楚：丁抚台这是明摆着要“和稀泥”，让我们各干各的，井水不犯河水。
良久，南家主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冲丁启睿拱了拱手：“既如此……我等，便听大人安排。”
丁启睿满意地哈哈大笑，举起酒杯：“这就对了嘛！来来来，饮酒，饮酒！莫负了这冬日暖阳！”
酒宴散后，一行人出了巡抚衙门径直进了南家在鼓楼旁的“揽月楼”。二楼雅间里丫鬟上了新茶，又悄声退下。南家主挥手屏退左右，见没了外人，那张在丁启睿面前不得不挤出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，冷哼一声，把手中茶盏重重搁在紫檀桌上。
“丁抚台的意思，诸位都听明白了吧？那是摆明了让我们各扫门前雪！我诸家当众受辱，这口气，诸位真咽得下去？”
焦家老太爷捻着胡须：“咽不下去，又能如何？那山西镇的兵，眼里冒的都是凶光。昨日那一仗，两千人不到一炷香就溃不成军。丁抚台怕担责任，我们若真跑去撩拨，那是送死。”
西安右卫荣家的指挥使苦着脸接话：“老太爷说得是。只是……难道我等就此缩手缩脚，连营生也歇了？”
“营生自然要做。”田家管事阴恻恻地开口，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，“丁抚台说了，井水不犯河水。那孙山西兵收拢流民。我等就不可收留吗？只要我们的人手脚干净，不露痕迹，悄悄从流民中‘收’些人口回来……既解了那边的燃眉之急，又能充实我们的作坊和庄田，岂不一举两得？”
“这……”李家管事面露犹豫，“那山西兵岂是瞎子？若让他知道我们在他眼皮底下挖人，恐怕……”
南家主忽然冷笑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这城外流民何止百、万，我们做的隐秘点，他能看的过来吗。再说难道为了几个贱籍流民，对方还能再来打一场？他打得起吗？”
焦老太爷捻须的手停了下来，浑浊的眼珠转了转，终于点了点头：“南兄这话在理。乱世人命贱如草，只要做得隐秘，不留口实，那山西贼即便心知肚明，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！”南家主一锤定音，“明日一早，各家就安排可靠的管事，带上几车杂粮、旧衣，从灞桥下游的小道过去。价钱压低点，尤其是那些年轻女子和童子，多‘收’些回来。记住，嘴都给我闭严实了，就说是流民自愿典身，绝不可提是我南家、焦家的人！若有泄密，家法伺候！”
这边各大家族想着如何偷偷买卖人口，刘黑子也派人开始了巡逻，但由于流民实在太多，也只能重点巡逻。
“军团长，粮食快要见底了，是不是该减少粮食供应，等粮食来了再放开供应？”
“把粥多掺点水，只要保证流民能活着就行，顾不了那么多了。对了，往回送了多少流民了，怎么还不见少？”
“军团长，一共送了五批了，每批五六千人！”
“这样不行，等着咱们往回送才能送多少，你这样，在这里的人，养个三四天就让其自行往山西走按照补给路线走，这么多人哪那么多人手照料，以后就这样办！”
“是！”
南家管事此时正领着一群世家家丁在城门处集合：“都记清楚了，动静小点，让城外那群地痞流氓也收敛着点，弄到人就往回带。走！”
西安东城门外，南家管事带着几个人刚出城门，外面一群地痞就围了上来，“南老爷，怎么这么长时间没出来了？小的们已经物色了不少好苗子，您看看？”
这群人要么是城里的青皮地痞，要么是城外年轻的难民，靠着帮这些大家族收买人口赚些小钱。这些青皮地痞的头领是黄家五兄弟，黄老头靠着五个儿子，成了城内最大的一股地痞。南家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是这些人帮着处理。如今城外流民遍地，黄老头又领着人出城，从城外的流民中招了一批打手，势力更上一层楼。
“黄爷，今个继续，不过都收敛着点，外面可是有些外兵，真招惹了他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！”
“明白，小的们就悄么声息的把事情给您老办了！您就瞧好吧！”
“嗯，走吧！”
一行人转了半天，附近都是些老弱妇孺，没有能看的上眼的，黄老头开口对南管家道：“爷，往前走走吧，这里的人没有合适的，前面人多，都被那群贼兵引过去了！”
“行，不过别靠太近，在外围寻找目标。”
孙大柱的流民点虽然持续施粥，但背不住难民实在太多，很难顾及到所有人，有些人根本挤不到近前，更别提能分到粥。
孙大柱这次带了两个千总，人数又太少，也只能在近处维持秩序，所以后面的人也是无能为力，只能加快前面人的输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