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时,高起潜刚营中饮完参茶,司礼监便送来了尚方宝剑与那道烫金的敕谕。宣旨太监清了清嗓子,尖声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敕谕:
据兵部题奏,中军都督府左都督陈锋,既已奉诏入京履新,总理府事,责任重大,自当专心枢务,不便再遥领旧部。查代州诸军,乃国家劲旅,甲仗鲜明,战力彪悍,实为社稷干城。然兵权贵一,防微杜渐,非得朝廷信任之臣,不足以弹压诸将、肃清营伍。
兹特命尔高起潜,提督京营戎政,持节前往代州驻军营地,代朕宣慰将士,抚慰人心。所有原隶陈锋麾下一应兵马、甲仗、粮秣、钱饷,悉数交由尔全权接管。尔需严申军纪,核实兵员,汰除老弱,整肃营规,务使兵将相习,上下一心,拱卫京畿,以副朕整军经武之意。
如有违令不从、煽惑军心、阻挠公务者,准许尔便宜行事,先斩后奏,决不姑息!
尔受朕重托,务须殚精竭虑,实心任事,勿负朕望。事毕,即刻回奏。
钦此。”
宣旨太监宣读完旨意满脸谄笑的递给高起潜:“高公公恭喜恭喜!”
潜双手捧过圣旨,那张白净的面皮因得意而泛着油光,他尖着嗓子,开口道:
“嗨!咱家倒是巴不得效尔等,卸了这担子,落个无官一身轻。怎奈陛下信重,委以此监军重任,干系匪浅,诚恐稍有差池,有负君恩。尔等众人,亦当效法咱家,时时以陛下为念,多为陛下分忧才是。嗯,罢了,都回去吧。咱家军务繁忙,无暇与尔等絮叨,回去好生当差!”
“是!奴婢告退!”
等出了大营,传旨太监怒声大骂:“哼,这个婊子养的,你们看他那小人得志的模样,得了圣宠,就不知道姓什么了!咱家就看着,看他能嚣张到什么时候!”
“是啊,王公公,咱们大老远跑来一趟,连口茶水都不给咱喝,他这是瞧不起咱们呢?”
“等着吧,这场子咱家记下了,早晚找回来!”一行人骂骂咧咧的回了京城。
高起潜等传旨太监离开后,看着大帐中的众人,将圣旨一卷,下巴抬得老高,斜眼扫视着阶下恭立的吴三桂和几名亲信参将、游击,尖着嗓子笑道:“诸位都听清了?陛下圣明,知咱家办事稳妥,特意将这接收大军的差事交予咱家。陈都督如今是京官了,这兵嘛,自然该由咱家来管。尔等随咱家走一趟。”
一名参将凑趣道:“督主威震三军,陈锋那帮边塞丘八,哪个敢不服?小的们这就去点齐兵马,护送督主前去接管!”
吴三桂开口道“督主,以防万一,咱们还是尽起大军,以做震慑,若是陈锋部听从旨意,自是万事大吉,若是不听号令,也可围而歼之!”
“嗯,还是吴将军思虑周全,就按吴将军说的做!
“是!”
高起潜带领五万大军—(吴三桂所部四万关宁铁骑),旌旗蔽日,刀枪如林,自漷县拔营而起,一路浩浩荡荡往通州方向推进。高起潜坐于一乘宽大的蓝呢暖轿中,由十六名健卒抬着,前后甲士环护,烟尘滚滚,好不威风。在他看来,这趟差事不过是走个过场,陈锋既已被困京师,那支代州劲旅,没了主将,正是群龙无首之时,他手持陛下旨意,岂有敢违君命之理。
同一时刻,一道密令已从城西“陈府”疾驰而出,快马加鞭送至通州大营马三手中。
马三拆开蜡丸,就着篝火展开绢帛,只见寥寥数语:三儿亲启:稳住营盘,锁死辕门。不管何人想接管军营,一概不听!若高起潜强闯接收,即刻备战,勿惧事态闹大!但有一点,莫要伤了卢总督及几位总兵!切记切记。
陈锋想的倒是简单,就是把事情闹大,闹到皇帝耳中,到时候再将高阉那厮贪墨军饷、杀良冒功之事公之于众。到时打候崇祯脸,我就是要你看看,你都选了些什么样的货色,这样的人你也用,你是眼瞎吗?
马三读完,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,就是怕陈锋在京城,安全不能保证,怕在这里闹大,威胁到陈锋。不过既然陈锋做出指示,安全应该不用担心,再者说,几万大军在城外,崇祯也没那胆子敢动陈锋。
不多时,卢象升也过来劝慰马三。卢象升面色凝重,唤马三至关厢内,沉声道:“朝廷已有明旨,着高起潜接管尔部。陈督已在京中履新,此乃君命。国难当头,尔等切不可轻举妄动,致生哗变,坏了抗虏大局。万事,以朝廷法度为先,以社稷安稳为重,明白吗?”
马三抱拳听着,待卢象升说完,却梗着脖子,目光灼灼开口道:“卢督,末将敬您是条汉子,才听您这几句。但末将实难以苟同卢总督之话。我们这些人当初做流民的时候朝廷在哪?快要饿死的时候朝廷在哪?被鞑子屠戮的时候朝廷又在哪?
总兵将我等组织起来,开垦良田,养活流民,训练兵丁,没有靠朝廷一粒米粮,一毫银子。到现在,我等接受朝廷招安,想着为国建功立业,他崇祯竟然囚禁总兵,强夺军权,这是明君该做的吗?这跟李闯又有何区别?”
“马将军不得非议君王!”
“卢总督,他在您眼里是君,但马某眼中只有我家总兵!这里每一个山西兵眼里也只有总兵!哼,若是不想让我家将军好过,那便来试试!马某倒是要看看,谁敢来接这支兵。什么狗屁大局,若这大局便是自断臂膀、任人宰割,那这大局,马某便也不顾了!”
卢象升见他态度如此强硬,长叹一声,知事不可为,只得摇头离去,心底却是一片冰凉——他清楚,这通州大营,怕是要成一触即发的火药桶了。
马三目送卢象升背影消失,转身大步回到中军,抽出腰刀狠狠剁在案上,厉声喝道:“传我将令!全营戒备,做好防守准备。官军若敢强攻大营,无需军令,直接开火!给老子把营盘扎死了,一个明军也别放进来!”
营中顿时一片肃杀,炮口缓缓调转方向,对准了官道。而此时的高起潜,尚在轿中做着吞并强兵的美梦,浑然不觉前方等待他的,并非俯首听命的羔羊,而是一群磨利了爪牙、只待一声令下的饿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