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起潜的轿子刚在营门前落下，抬眼便见营门紧闭。门旗下，一员彪形大汉横刀立马，身后数百名代州兵，眼神如狼，杀气腾腾地堵在门前，竟将这五万大军拦在门外。
吴三桂催马上前，白杆枪一横，冷声质问：“门下何人？敢阻督主銮驾？”
那大汉催马出列，声若洪钟：“某，乃代州总兵麾下游击马三，暂领代州兵马。来者何人？报上名来！”
“放肆！”高起潜掀帘怒喝，“吴将军，与这等粗鄙武夫啰嗦什么！马游击，既知咱家是监军，还不接旨？陛下有旨，着咱家接管代州大营，尔等速开营门！”
马三却纹丝不动，抱拳道：“慢着。高公公，末将区区一介游击，品级低微，实在没资格接圣上金口玉言的旨意。依着军规，这接旨的大事，还得等我家总兵大人回营方可。公公若是急，不妨先回京师，待我家将军回来，末将定让他第一时间去宫中谢恩。”
“陈锋现已奉诏留京，任中军都督，不再是代州总兵！”高起潜尖声笑道，“你既暂领兵马，便是你接旨！莫非你想抗旨不成？”
马三咧嘴一笑：“高公公，陈总兵临行前交代得明白：守好营门，闲杂人等，一概不准入内。一切事宜，等他回营再说。末将是个粗人，只晓得执行军令。在陈总兵未有新令之前，这营门，谁也别想进！至于接旨？嘿嘿，末将这芝麻绿豆的小官，实在接不得。公公还是请回吧，好走不送！”
“你！你！你这是公然抗旨！”高起潜气得脸色铁青，嗓子越发尖利，“你就不怕天子一怒，诛你九族？”
“公公勿怒。末将家乡遭灾，九族早饿死得差不多了，末将自己都寻不全，公公您神通广大，倒是去哪儿给我找这九族啊？营里正在试炮，万一溅起块石头伤了公公，那可就是末将的罪过了，您还是请回吧。”
“好！好得很！”高起潜浑身发抖，指着马三，“你不接，难道你代州兵个个都不接？你，那边的，你又是何人？”
旁边又一员偏将策马而出道：“末将代州总兵麾下游击周三胜！”
“好！你们平级，你来接！”高起潜咬牙切齿。
周三胜抱拳沉声道：“公公恕罪，末将亦无资格接旨。”
“吴三桂！”高起潜猛地回头，尖叫道，“代州兵目无朝廷，抗旨不遵！咱家命你即刻率关宁铁骑，给咱家冲进去，缴了他们的械！咱家倒要看看，他们长了几个脑袋，敢不把咱家放在眼里！”
“得令！”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厉色，长啸一声，身后那群以悍勇着称的关宁家丁队伍缓缓向前压去，马蹄踏地，烟尘再起。
高起潜缩回轿中，狞笑道：“冲进去！咱家就不信，今天治不了这群丘八！”
眼看关宁军前锋已逼至营门，马三忽然高举手中令旗，厉声长啸：“代州儿郎，听令——！”
刹那间，营墙上原本隐蔽的炮口纷纷露出，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对准了关宁军。无数火枪探出垛口。马三刀锋一指高起潜的轿子，吼声如雷：
“将军有令，擅闯营门者，杀无赦！”
吴三桂勒住战马，侧头瞥向高起潜，这心道：要是再往前冲，就真打起来了，这事可不好办啊。他压低声音：“高公公，对面真要开炮了，您这……还要冲？”
高起潜尖声嘶吼：“马三！你可想清楚了！这炮一响，就是反贼！你代州一营，还有你山西代州，都得跟着陪葬！这滔天罪责，你担得起吗？”
马三冷冷回道：“这不劳公公费心。”
“吴三桂！给咱家杀进去！咱有圣旨护身，天塌下来咱家顶着，你怕什么？”高起潜彻底撕破了脸，尖着嗓子咆哮。
吴三桂面沉如水，正要再次挥手，忽听营门内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：
“住手——！”
只见营门缓缓开启，卢象升一身戎装，带着杨国柱、王朴几人疾步而出，挡在阵前。他须发皆张，怒视高起潜，厉声道：“高监军！你这是要做什么，自相残杀吗？有这本事，怎么不见你领着关宁军去找建虏决战？”
高起潜见是卢象升，气焰更盛，冷笑道：“哼！卢总督，咱家行事，还轮不到你来置喙！咱家倒要问你，这代州兵马抗旨不遵，可是受了你的指使？”
“放肆！”卢象升勃然大怒，一步踏前，气势竟压过高起潜，“你一阉宦，安敢如此与本督说话！朝廷法度，岂容你肆意曲解！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高起潜气得嘴唇哆嗦，指着卢象升的手指都在颤抖，“卢象升，你指使代州兵谋反，咱家定要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！说你勾结武将，图谋不轨！”
“你大可去参！本总督行得正坐得端，何惧你构陷？”说罢，他转身面向马三，语气稍缓：“马游击，收起兵器，切不可妄动刀兵！真打了起来，与叛匪何异？届时天下大乱，尔等便是千古罪人！”
接着，又盯着高起潜，一字一顿道：“高起潜！本督身为援剿总督，节制各路兵马，这代州兵，自然也在本督统辖之内！如今本督亲自到此，这兵马便由本督统领，就不劳你高监军费心了！”
高起潜尖笑一声，满是讥讽：“卢象升，你莫要忘了，陛下圣旨明明白白——这代州兵马，由咱家接管！你如今横插一杠，便是越权，便是抗旨不遵！咱家劝你，还是莫要掺和此事，免得引火烧身！”
两人针尖对麦芒，谁也不肯退让。吴三桂在马上眯着眼，看看左边杀气腾腾的马三，又看看右边正气凛然的卢象升，再看看气急败坏的高起潜，心道：两边都不好得罪啊，你们就在这打口水仗吧，可别再让老子攻营了，真要打起来，老子的兵马可得折几个，那都是老子的宝贝疙瘩，能不折尽量不折吧！你这死太监，也就老子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，如若不然，老子才懒得跟你来蹚这趟浑水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