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起潜心头一阵纠结——这趟差事若是砸在自己手里，一是对皇上没法交代，落的个无能的名头；二来这代州军装备精良。一看就知道油水很足，如今眼看就要到手的肥肉飞了，如何甘心？他眼珠急转，忽然计上心头，尖声笑道：“好好好！卢总督既这么说，咱家便暂不与你说这统兵之权。然则咱家乃圣上亲封监军，有监察整肃营伍之权！今咱家要进军营，行监察之职，查验兵籍、点验军械，快开营门！”
这话一出，卢象升顿时哑然。监军之权，确是皇上亲授，若要阻拦，倒显得自己心虚护短，授人以柄。他眉头紧锁，一时竟找不到驳回的由头。
马三却嗤笑一声：“高监军，您这监察之权，末将自然知晓。可眼下营内正在试射火炮，硝烟弥漫，流矢乱飞，实在凶险。末将为您的安全考量，万不敢让您此时入营冒险啊！还是请回吧，等试炮完了，末将再向将军禀报。”
“你！”高起潜气得差点背过气去，“好个安全考量！分明是借口推诿！卢象升，你辖制下的兵马，便是这般藐视朝廷法度？咱家今日倒要看看，是你马三一人不遵，还是这满营丘八都敢造反！”
卢象升脸色铁青，上前一步沉声道：“马游击！高监军确奉皇命，有监察之权，你这般阻拦，于理不合，于法不容！速速让开！”
马三把脑袋一扭，眼皮耷拉下来，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他心里暗骂：卢象升你来得真不是时候，若不是你拦着，老子早就闹起来了，如今倒好，我想战，人家倒是心虚了。
“哼！卢总督，这就是你治下的精兵良将？咱家今日真是大开眼界！好得很呐！”高起潜阴阳怪气，尖嗓门愈发刺耳，“既然你管不住，咱家也不与你多言！咱这就回宫面圣，请陛下定夺！咱倒要看看，这代州营，究竟是姓朱，还是姓陈！”
说罢，他狠狠一甩袖子，转身就往轿子那儿走，嘴里还不停念叨：“回宫！即刻回宫！卢象升，马三，你们给咱家等着！”
卢象升望着高起潜仓皇离去的轿影，又回头看看马三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，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。他知道，这事儿，再也捂不住了。一场更大的风暴，即将从紫禁城席卷而来。
卢象升转过身，盯着马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，沉声道：“马游击，你今日这般做派，是将陈总兵置于何地？他在京中为质，你们在此抗命，岂非陷他于不义？届时圣怒降下，陈总兵如何自处？”
“卢总督，您如今该操心的，怕不是我代州兵的死活，而是您自己吧？您放眼看看，除去我代州兵，您麾下其余各部，尚有余力与建虏决战乎？既无力逐寇，何不早做打算？我代州兵自顾尚且不暇，更遑论拱卫全局。请总督移防他处，莫要再滞留此地。”
卢象升闻言，如遭雷击，愣在原地半晌，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：“马三！你……你这是在驱逐本督？你可知这般言行，意味着什么？我若今日离去，这代州兵便再无回头之路！从此便是孤军，便是叛逆！你当真想清楚了？”
马三抬起头，目光如刀，直刺卢象升：“卢总督，请便。我代州男儿，只认陈将军的军令，不认这朝秦暮楚的朝廷。您请自便，好走不送！”
卢象升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马三，手指哆嗦了半天，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长叹一声，翻身上马，带着余部愤然离去。直到马蹄声远去，周三胜才凑过来，满脸困惑：“三哥，你把卢总督赶走？这……将军只让咱们放手施为，可没让咱们把卢总督赶走啊？这会不会太过了？”
马三冷笑一声，望着卢象升远去的背影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：“卢象升此人，忠君爱国，一根筋到底。如今朝廷对我们代州兵什么心思，你我还看不透？他若在此，事事以‘朝廷大局’为先，我们稍有异动，他便要跳出来阻拦，到时候我们束手束脚，如何行事？让他走，一来是免得他夹在中间，两头受气，最后落个里外不是人；二来嘛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带着一股狠劲，“就是要让那京城里的皇帝老儿看看，咱代州兵的实力，咱们实力越强，陈将军在京城里才越安全！这叫以攻代守，懂吗？”
周三胜恍然大悟，竖起大拇指：“高！三哥，还得是你，咱们越强，崇祯越怕，就越不敢动将军！”
“传令下去，加强戒备，尤其是通往京城的各条要道！好戏，这才刚开场。”
高起潜一路狂奔回紫禁城。他连官服都来不及换，一头撞进西暖阁，扑倒在地，扯着嗓子便干嚎起来，那哭腔在殿内回荡。
“陛下！陛下呐！老奴回来啦……老奴无能，辜负圣恩呐！”
崇祯正就着烛光批阅奏折，闻声抬头，见高起潜这般狼狈模样，心下一沉，搁下朱笔：“何事惊慌？莫非代州兵接收不顺？”
“岂止是不顺啊陛下！”高起潜膝行几步，涕泪横流，“老奴奉了圣旨，带了关宁铁骑，到通州大营，本想着宣示天恩，安抚将士。谁知那代州兵马，早已被陈锋那厮蛊惑，成了他的私兵！那代州兵马简直是无法无天！老奴还未开口宣读圣旨，他们便关营门、架火炮，竟将炮口直指老奴啊陛下！这是要弑君啊！”
“哦？”崇祯瞳孔骤缩，手指捏紧了御案边缘，指节泛白。
“更可恨的是卢象升！”高起潜偷眼瞥了下崇祯的神色，见龙颜已蕴怒气，便更加卖力地添油加醋，“老奴好言相劝，晓以大义，谁知卢象升非但不加约束，反而纵容那代州游击马三抗旨！他还说什么‘代州兵马由本督统领’，全然不将陛下的圣旨放在眼里！老奴提及监察之权，他们竟以‘试炮危险’为由，公然阻拦！最后，那卢象升见老奴势单，竟拂袖而去，将老奴晾在营门外，任由那帮反贼欺凌！陛下，这分明是卢象升与陈锋里应外合，意图架空朝廷，图谋不轨啊！”
“啪！”崇祯猛地一拍御案，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。他霍然起身，面色铁青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怒火在眸中熊熊燃烧。
“好一群胆大包天的逆贼！朕待卢象升不薄，待陈锋更是优容有加，竟敢如此悖逆！抗旨不遵，炮指钦差，这是要将朕置于何地？！卢象升昏聩！陈锋猖狂！”
他背着手在殿内疾走两步，寒声道：“朕原以为陈锋只是桀骜，不料竟敢私蓄军士，抗拒王命！卢象升身为总督，不能弹压，反而推波助澜，该当何罪！高起潜，你亲历其事，可有实证？”
高起潜见皇帝震怒，心中暗喜：“千真万确！老奴若有半句虚言，愿领欺君之罪！那马三亲口扬言，‘只认陈锋令箭，不识他人符节’，此乃老奴亲耳所闻！关宁军的吴三桂及众将士皆可作证！陛下，这已非简单的抗旨，这是拥兵自重，形同谋反的前兆啊！”
“谋反……”崇祯咀嚼着这两个字，眼中杀机毕露，“好，好得很！朕还没动他们，他们倒先动了！传旨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冰冷彻骨：“卢象升调度无方，纵兵抗旨，着革去尚书衔及太子太保，暂留总督任，戴罪图功，无旨不得擅离军中！陈锋身任中军都督，不能约束部属，反令其对抗朝廷，着即褫夺所有官职，褫夺太子太保衔，剥夺荫封，即日起，于其赐第软禁，听候勘问！代州兵马，着高起潜再次持朕亲笔敕谕，会同吴三桂，务必于三日内接管，若有顽抗，格杀勿论！”
说到此处，崇祯顿了一顿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：“再传密旨给骆养性，令锦衣卫暗守陈府，若有异动，或陈锋自尽、逃逸，立斩不赦！朕倒要看看，是朕的刀快，还是他们的骨头硬！”
高起潜听得心花怒放，连连磕头：“陛下圣明！陛下圣明！老奴即刻再去通州，定将那帮反贼拿下，以正国法！”
“滚！”崇祯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炭盆，火星四溅，“给朕办漂亮了！若再让朕失望，朕要你的脑袋！”
“嗻！老奴告退！”高起潜爬起来，佝偻着腰，倒退着出了暖阁，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，化作了一抹狰狞的得意。
殿内，崇祯颓然坐回龙椅，望着跳跃的烛火，喃喃自语，带着一丝被背叛的痛楚与疯狂：“逼朕？你们竟敢逼朕……那就看看，是你们的兵刃硬，还是朕的皇权硬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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