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紫禁城，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。卢象升满面愧色，拉住陈锋，低声道：“陈总兵，此次为救老夫，竟让你身陷险境，卢某心中难安。你也不要怨怪陛下，皆是奸臣当道，蒙蔽圣听，谋害忠良罢了！”
陈锋闻言，冷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：“卢督，此事与您无涉，与奸臣也无涉。归根到底，是咱们那位陛下胸中猜忌作祟。他不想着如何驱逐建虏、护佑百姓，反倒在此刻耍弄权术心机，这皇帝，做得忒也小气。”
“慎言！”卢象升急忙环顾四周，见宫墙高大，四下无人，才稍松一口气，正色道，“陛下自有帝王权衡，岂容我等妄议。”
一旁的王朴却忍不住，愤愤道：“大哥，我真替你不值！你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，到头来换得这般结果，简直寒心！”
“休要胡说！”卢象升厉声喝止。
虎大威也在边上开口，语气不善：“卢督，陛下这般做法，我等还如何抗击建虏？难道等把鞑子赶走了，再把我等都圈养起来，任人宰割不成？”
“放肆！陛下行事，岂容尔等置喙？”卢象昌面色严峻，扫视几人。
“不是我等乱说，”杨国柱叹道，“实在是陛下此举，寒了前线将士的心啊。”
卢象升长叹一声，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。
“卢督师，此次事了，你也该寻个由头暂避锋芒，免得惹祸上身。陛下既如此，这官场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？”
卢象升拍了拍陈锋的肩膀，语气平静：“我卢象升为的是大明江山，为的是百姓活路。若这天下真能太平，这身官衣，脱了又何妨？只是如今，还不是时候。行了，国事要紧，都散了吧。你在京中，万事多加小心，莫要口舌惹祸。”
“是！末将记住了！陈锋送卢督，送诸位！”
王朴眼眶微红，抱拳道：“大哥，保重！若京中有什么事，给小弟送个信，赴汤蹈火，在所不辞！”
陈锋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走吧，我在这里能有什么事。”
待众人离去，陈锋这才带着赵猴子，径直往城西走去。既然皇帝“恩赐”了宅子，也得去看看不是。
刚到城西，一群锦衣卫早已候着。为首一人上前，抱拳行礼：“属下锦衣卫千户程三强，见过陈都督！陛下有旨，命我等引都督前往新赐宅院！”
陈锋淡淡点头：“嗯，带路吧。”
王光华引着陈锋在一栋气势恢宏的高大门楼前停下，门匾上“陈府”两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格外刺眼。大门洞开，几名家丁垂手侍立。
“都督，此宅乃五进规格，内里丫鬟仆役，属下已经配齐，请都督查验。”
陈锋领着一行人跨入门槛，身后沉重的大门轰然合拢。就在这一瞬，原本恭敬垂立的王光华突然单膝跪地，周围看似家丁、锦衣卫的数十人齐齐单膝跪地。
程三强开口“属下暗卫王光华，携全体潜伏弟兄，拜见将军！”
那带队百户程三强，实则是暗卫领队王光华。此人靠银子铺路，从小旗一路运作上来。秘诀无他——给上官送足银子，再把碍事的“石头”搬开。他先是交好百户蒋成，升到总旗，在用蒋成的关系，攀上千户王宏业，随后再让蒋成“意外”消失，自己便顺理成章顶了缺。
陈锋看着眼前一幕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：“可叹崇祯想派人监视我，却不知用的尽是我的人！都起来吧，进内堂说话！”
众人起身，簇拥着陈锋进入大堂，陈锋开口问：“崇祯怎么会用你们安排此事？”
王光华躬身回道：“回将军，崇祯将此事交由司礼监曹公公经办，曹公公传话给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，骆养性又交办给千户王宏业。属下今日正好去北镇抚司衙署回事，属下是王宏业的亲信，王宏业便将此差事交予属下。这宅子里里外外，从管家到家丁，全是咱们山寨出来的兄弟，安全无虞。”
陈锋手指轻敲桌面：“若我此刻想离开北京城，麻烦吗？”
“不麻烦，”王光华斩钉截铁，“将军想走，随时可行。”
陈锋神色稍缓：“这我便放心了。另有件事，你去办。”
“将军请吩咐！”
“我需要杨嗣昌和高起潜那些见不得人的罪证。”
王光华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和一叠密封书信，双手呈上：“将军，不劳再办，属下已然带来了。你扣押高起潜时，属下就已命人着手整理。这账本记着高起潜历年贪墨军资、杀良冒功、收受贿赂、打击异己的明细，桩桩件件，有人证有物证！”
他顿了顿，指向那叠书信：“至于杨嗣昌，家中确无多少余财，但他与高起潜之间往来密切，多有龌龊勾当的书信。更有甚者——”王光华压低声音，“这里有他私下与辽东明降将李永芳往来的密函。此次议和之谋，诸多往来凭证，皆在其中！”
陈锋接过账本和书信，随手翻了几页，眸中寒光一闪：“够了！等到时候老子给他们来个狠的！让他们也见识见识，跟老子耍心眼，是什么下场！”
窗外暮色渐浓，映得陈锋半边脸庞明暗不定。这北京城看似龙潭虎穴，在他眼中，却已成自家后院。一场无声的风暴，正在这座“陈府”之中悄然酝酿。
深夜，紫禁城西暖阁内，地龙的暖气，驱散了十一月的寒意，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沉郁的压抑。铜鹤灯台里的烛火跳跃着，将崇祯消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他放下手中的《资治通鉴》，目光投向垂手侍立在御案一侧的杨嗣昌：
“文弱啊，如今陈锋既已受职中军都督，驻留京师，那他麾下那支代州劲旅，是否该着高监军着手收束，归由朝廷直辖了？”
杨嗣昌心中一喜，脸上却摆出一副深思熟虑、为国筹谋的肃然模样，躬身奏道：“陛下圣明烛照！陈锋既已履任新职，自当全心料理枢务，不宜再遥领旧部。其麾下兵马精锐，乃国之干城，理应收归朝廷，由兵部统一调度，方能杜绝尾大不掉之患。高起潜深沐皇恩，久历戎行，由他出面接收，最为妥当，亦可显朝廷驾驭群臣之威。”
崇祯缓缓颔首，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，像是最终下定决心：“嗯，所言极是。你即刻拟旨，着高起潜持朕亲笔敕谕，即刻前往代州兵驻地，宣慰将士，正式接管兵马。务必稳妥交割，勿生事端，亦不可懈怠军心。”
“臣遵旨！”杨嗣昌声音里压不住一丝畅快，他深知，夺了陈锋的兵，等于断了那猛虎的爪牙。没了军队的陈锋，即便身在京师，也不过是笼中困兽，任由他们揉捏了。他脑中飞快盘算着拟旨的措辞，务求天衣无缝，让陈锋无从抗辩。
崇祯似乎有些疲惫，挥了挥手：“去吧，拟好即刻送来用印。此事要快，莫让外间知晓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杨嗣昌躬身退出暖阁，步履轻快。殿外的冷风扑面而来，他却感到一阵由衷的舒畅。走出几步，他回头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，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——陈锋啊陈锋，任你骁勇善战，如今圣意已决，看你还能有何作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