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坡上,阿巴泰勒马驻足遥望远处兖州城。城头上明军甲士沿垛口排列,旌旗肃整,枪戟林立。没有骚动喧哗,没有慌乱奔走,也没有人在城头慌乱张望。就像一排钉子,钉在城墙上一动不动。
阿巴泰眉头拧紧。果真与预想的一样,军纪森严,军阵严整。
图尔格催马从侧后跟上来,低声道:“大将军,这几日兖州城一直如此,无骚乱,无出城。第二日甚至将南城门打开。”
“看见了,这是未将我等放在眼里,欺人太甚!真当我八旗是纸糊的不成?”
阿巴泰猛地转过身,面对身后漫山遍野的大军。八万多人马陆续赶来,在后方铺展开来,旗分八色,甲光映雪,战马嘶鸣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。他深吸一口冷气,胸膛里的那股压抑之气被这股胆气一冲,反而稳了下来。
“传令。”声若洪钟,身边亲兵立刻竖起了耳朵。
“各固山额真率本部,在东、南两面包围兖州。东门由正蓝、镶蓝两旗牵制,南门由本帅亲率正黄、镶黄、正红、镶红四旗主攻。汉军炮队上前,准备炮战!蒙古骑兵准备冲锋!既然将城门打开,我等也不必客气!”
这次阿巴泰率大军前来之时,将沂州城墙上的几门红夷大炮也一并拆卸下来,随军带了过来。共带有红夷大炮十一门,佛朗机炮三十八门。为的就是攻城所用!
他一甩马鞭,指向兖州城头。
“既然他们不跑,那就打。打到他们跑为止。”
阿巴泰也并不想与代州兵鱼死网破,他的想法是,将代州兵从兖州赶走,一是抢回兖州城内的粮食,二是堵上众人说他畏敌惧战嘴。三是有了回复皇太极借口。将代州军赶走后,这山东就安全了,不把他们赶走,留着这一只老虎在身边虎视眈眈,还真不敢放心留在山东。
号角声起,八旗大军如潮水般向兖州东、南两面展开。骑兵散开成扇形,汉军旗的炮手们吆喝着驱赶大车,将一门门红夷大炮从车上卸下,推上高岗预设炮位。准备接下来的炮战。
陈锋等人看着众鞑子兵一来就要攻城,几人互相对视一眼:“阿巴泰这么着急?连歇息都不歇息就要攻城,这是多么不待见咱们。”
“他这是怕夜长梦多,早早将咱们赶走,他也放心,再说,他还惦记着城里的粮食呢!”
不到两个时辰,南门外高岗上已架起大小火炮四十九门,炮口对准兖州南门城墙,黑森森的炮口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
东门外,正蓝、镶蓝两旗扎下营盘,切断了兖州向东通往曲阜、费县的道路。
城头上,陈锋把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“攻东、南两城,鞑子这是不想跟咱们鱼死网破,想将咱们赶走啊!”
周三胜从瓮城方向快步跑上城楼,甲叶哗啦作响:“将军!鞑子把炮推上去了,红夷炮十一门,这东西能打到城头,咱们打不打?”
“不急,咱们的七十五毫米火炮怕是打不过去,红夷大炮打的是实心铁弹,让将士们注意防炮,这东西主要打城的,防好了损失不大。”
对方离着城头有三四里路,七十五毫米火炮只是近程炮,二里以内有效,二里以外得用一零五毫米火炮或者一五五毫米火炮,但这两种炮太沉,陈锋嫌麻烦,没有往城头搬运。想炸炮,只能靠火箭弹。但此时可不是暴露的时候。
陈锋走到南门垛口边,探身往下看了一眼,高岗上火炮正在就位,鞑子炮手正在校准炮口角度,汉军旗的军官在炮位间来回奔走。
“将军,咱怎么办?”周三胜问。
“不急,让他轰,先让南门内的守军准备好。”说着指向城外正在组织队形准备冲锋的蒙古骑兵:“看看他们,这是要准备冲锋了!一个也别放回去!”
“明白!”周三胜答应一声,转身下了城头。
陈锋直起身,拍了拍垛口的砖灰。
“传令。各垛口守军全部蹲伏,别在城墙上站着当靶子。等鞑子近了,自由开火!”
“是!”
陈锋独自留在南城墙,举起望远镜,对准高岗上那个高大的身影,阿巴泰正骑在马上,被一群固山额真、梅勒章京簇拥着,手指着兖州城头在说什么。
隔着三里雪野,陈锋当然听不见他说什么。但他猜得到。
“轰隆!”一声巨响。
汉军旗炮手一门红夷大炮突然发射,弹丸划过长空,落在城南二百米处。这是炮手正在校准火炮角度。等再次调整后,火炮开始陆续发射,轰隆隆的炮声骤然响起,大部火炮的弹丸打在了城外地上,一路翻滚撞到城墙,陈锋站在上面能感觉到一阵阵的震动。极少数能打到城头,蹦起的碎石划伤了一些倒霉的士兵,陈锋蹲在垛口处看了一下城墙上的情况,损失不大,接着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群缓缓上前的蒙古骑兵,总共一千多人,前方两百人,排成一列长队。准备冲进城南门!
来吧,蛮夷之人,既然来了中原,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!
“传令给周三胜。鞑子骑兵要冲锋了,做好准备!”
“是!”赵猴子答应一声,转身往城下跑去。
蒙古人也不是傻子,既然城门大开,显然不是守军忘了关门,这明显是一个陷阱,但不进攻那些满洲鞑子就会砍了他。只能咬牙,先排出去二百人做前锋,先冲进去侦查下火力!若是事不可为,得想办法逃跑才是。
这才有了那二百多名一脸苦涩的蒙古骑兵!“阿爸,这次怕是回不去了!”蒙古骑兵中一名十七八岁的蒙古青年,一脸死灰般跟父亲说道。也是运气太差,爷俩的部落被派来充当先锋。
“小子,跟在阿爸身后,若是阿爸倒下了,你…想法子逃命去吧!”中年人也知道,这样的战场,想逃离出去何其难,但他也只能帮儿子到这一步,先替儿子挡一波子弹。
北风呼啸,远处炮声隆隆,吹得城头字大旗与红底大旗猎猎翻卷。夕阳将兖州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延伸到南门外那片正在缓缓前行的蒙古鞑子军阵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