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卧的房门敞着,几名手脚利落的佣人正在忙碌。
为了让小东西住得舒适,卢砚铮专门回了老宅一趟,将珍藏在库房的一套十二扇紫檀木隔扇搬了过来。
这套隔扇是家传旧物,形制恪守古制,格心与裙板按古法四六分,上半部格心剔透玲珑,雕着浅淡的步步锦与冰裂纹,格心内侧裱覆两面上等绢纱。
下半部的裙板上,匠人用极细的刀法浅浮雕着缠枝莲纹,线条婉转流畅。
中间两扇可启闭的隔扇外侧,特意安了黄铜帘架,垂着一层豆绿软纱帘,风偶尔拂过,宛如轻梦。
“绢纱颜色有点儿旧了,先生说院子里绿植过多,暗沉沉看得眼晕,小少爷喜欢明亮一点的色调,让换成鲜嫩的鹅黄色。”
卢叙看过来的时候,几个佣人正围着专门请来的室内软装师,七嘴八舌说着主家的要求。
佣人们忙忙碌碌,没一个人停下脚步主动给他打招呼。
佣人也是人,大家最近心里是有气的。
卢家这样的百年门第,最讲究的就是一个“体面”与“担当”。
底下人替主子顶罪,那是规矩、是本分,可主子若连护一护的场面话都懒得说,只由着底下人被发落,那便是怯懦、无能、毫无担当了。
在漱玉台这些熬成了人精的佣人眼里,前段时间小李、吴管家被罚,卢叙袖手旁观,早都让他们看清了这位少爷的人品。
既没有护短的胆识,也没有御下的手腕,不过是个遇事只会躲、靠卖底下人来保全自己的软骨头罢了。
此刻,他站在这里干嘛?难道又要找傻子替他出头,阻止顾小少爷搬进来?简直可笑至极。
没有人主动上前搭话,卢叙待了一会儿,脸上浮现恼怒之色。
他恼得不是佣人们不理他,这些人怎么看他,根本不在他这个上位者的考量范围内。
他恼的是从今往后,顾听微要住在这里,与他的小叔共处室。
一隔纱扇,朝夕相近。这怎么可以?!
他费尽心思想离小叔近一些,逼走了顾听微。可还不到一周,小叔竟亲自将他安置到自己的主卧。
那,他算什么?他费尽心机抢来的那间离主卧最近的客房又算什么?!
站在门口,卢叙胸口一股火气骤然炸开,瞬间翻涌上来的委屈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他绞尽脑汁谋划,挤占房间,刻意制造既成事实,忍下数日的冷遇,到头来竟是为旁人做了嫁衣。
小叔没有让他搬走,却直接把顾听微接到了自己的主卧。这哪里是顾念他的情分,这分明是在打他的脸!
不甘、妒意、伤心搅作一团堵在喉头,卢叙站在廊下,攥着拳头,眼眶涨得发红。
顾听微那个狐狸精,不过是个装可怜、扮柔弱的贱种!
他凭什么?就凭那张楚楚可怜的脸,几句夹着尾巴的呜咽?
他把小叔哄得团团转,连我卢家嫡孙的位置都敢来觊觎!
他算个什么东西,也配踏进小叔的主卧,也配享受本该属于我的荣宠?!
卢叙终究还是没忍住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眼底翻涌的猩红和不甘死死压下去,硬生生挤出一个委屈至极的表情,大步走进了书房。
卢砚铮戴着金丝边眼镜,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,手里捏着一份文件。
听见脚步声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静静地晾着来人。
“小叔……”卢叙忍不住先开了口。
他在书桌前站定,声音发颤,带着浓浓的鼻息,“您是不是生我的气了?是因为换卧室的事吗?”
“都是我的错,我不该惹顾少生气,”他顿了顿,眼眶恰到好处地红了一圈,表情中透着被抛弃的哀伤。
“我知道您喜欢他,我……我没有别的意思。只是觉得,他一个外人,凭什么离您这么近,得到您那么多宠爱?我小时候一直跟着您……您对我一点情分都没有了吗?这些年我在国外,您都不管我,现在,您眼里是不是只有他了?”
他试图用“情分”二字,去唤醒、绑架眼前这个男人。
卢砚铮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。
他缓缓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落在卢叙脸上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和责备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,让人窒息的漠然。
“说完了?”卢砚铮问。
卢叙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出去。”卢砚铮说。
卢叙的脸色瞬间煞白:“小叔……”
“我说,出去。”卢砚铮的声音虽然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“我不走,”养尊处优的少爷被怒火冲昏了头,带着哭腔,咬牙切齿道:“您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,我到底哪里做错了?就因为我抢了那个贱……”
“卢叙!”卢砚铮打断了他,语气陡然沉了下来。
他站起身,绕过书桌,一步步走到这个陌生的小侄儿面前。
这是那个他足足带了三年,曾经胆小得连打碎一只茶杯,都能吓得掉眼泪的小童吗?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?
那个会红着眼眶、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喊“小叔”的孩子,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,被嫉妒和怨毒,啃噬成了眼前这副面目可憎的模样?
卢砚铮失望的目光,让卢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以为,我在意的是你换客房,欺负微微?”卢砚铮缓缓地说,“微微于我而言,的确很特别,看他受伤害也难免生气……可我真正在意的,是出了事之后你的态度。”
“自私自利、没有担当,遇事只会躲在后面装死,连替身边人求一句情的胆量都没有,我们卢家人的风骨都让你丢尽了。”
卢叙的脸白了红,红了又白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父亲去后,我和你大伯,最初是不赞成你跟着她出国的。她出身低,没有个正经身份,本来是担不起教养卢家子的责任,”卢砚铮看着他,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残忍的神色。
“但你坚持离开,我们也就允了。你在国外跟着你母亲,这些年没人管、没人教。我以为你只是被宠坏了,可今天我才发现,你不是被宠坏了,你是根本没有卢家人的骨头。”
卢叙浑身一震,像被一记重锤砸在了胸口。
“你身边的人替你顶罪,你躲得干干净净。”卢砚铮字字诛心,“你以为这是聪明?不,这是怯懦。你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,你拿什么去争、去抢、去接你父亲留下来的东西?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卢叙涨得通红的脸上,语气里最后一丝温度也褪了。
“我对你,很失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