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叙被踩到了痛处,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“还不是因为你们,你们都不管我!不要我!不教我!任由我和母亲在国外自生自灭。”卢叙猛地拔高了音量,声音因为极度的委屈而劈了叉。
“你以为我想变成这样吗?这些年我和母亲在国外,过得有多难你知道吗?除了每个月按时打到卡里的钱,我还能得到什么?什么都没有!”
“大堂兄想去读商科,大伯给他铺路;大姐姐想去当教授,你给她找人脉。我呢?没人给我铺路,没有人教我怎么做人,我妈只知道看音乐会、画展,和男人鬼混,我全靠自己摸爬滚打,我怎么可能不犯错?!”
他死死盯着卢砚铮,大颗大颗眼泪落下来,“当初我要走,是因为我没有父亲了,母亲就是我最近的人,我怎么知道……怎么知道她是那样,你们,你们为什么不死命拦着我?”
“扑哧”一声,卢砚铮被气笑了。
还能更无耻一点吗?什么叫我不拼命拦?拼命不让你和自己那爬床的母亲在一起,等着将来你来抱怨我让你母子离心?
卢家的孩子都早熟,过了12岁就要自己对自己负责了,没人例外。当初,卢家再难也是将卢叙带到12岁,才让他自己选跟谁过活的。
“你母亲不管你,是因为她能力有限,目光浅薄。我不教你,是因为我以为你骨子里还有卢家的血,再歪也歪不到哪儿去。”卢砚铮看着他,眼底没有一丝怜悯,“可你刚才说的话,让我觉得,我错了。”
卢叙膝盖一软,跪着扑到了卢砚铮面前,死死搂住了他的腰。
“小叔……你不能不管我啊……”他仰着头,泪水糊了满脸,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,“我才二十一岁,我还小,你教我骂我打我都行,可你不能不要我……你不能为了一个外人,就把我推开啊!”
卢砚铮垂下眼,没有弯腰去扶卢叙,任由他的眼泪和哀求砸到自己身上。
书房里静得可怕,良久,卢砚铮才缓缓开口:“二十一岁,不小了。”
他伸出手,一根一根,将圈在自己腰上的手指掰开,退后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、满脸泪痕的侄儿,给出最后一剂猛药——
“犯错可以,但犯了错之后只会哭、只会推卸责任、只会用‘我还小’来当挡箭牌……这不叫犯错,这叫烂泥扶不上墙。”
卢叙浑身一震,瘫坐在地上,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。
那天,卢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。
他只觉得浑身发软,脑子嗡嗡作响,连走廊上昏黄的灯光都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靠在书房门外冰冷的墙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流。
就在这时,书房里传来了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“咔哒。”是打火机的声音。
紧接着,卢砚铮低沉而平稳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红木门板,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卢叙的耳朵。
“赵峰。”
“先生。”电话那头接得极快。
“卢叙,”卢砚铮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“也按卢家的规矩办。”
卢叙的呼吸猛地一滞,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冻结了。
电话那头似乎提出了异议。
“我刚才说的话,你没听清?”卢砚铮语气有点不耐烦,“卢家犯错的少爷都会被送走,反正他也在国外生活了很多年……把他送走,以后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回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小叔果然够狠。
卢叙眼底最后一丝希冀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怨毒。
他死死咬着牙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笑。
小叔,你不仁,就别怪我不义,大不了鱼死网破。
既然在漱玉台讲不通,既然小叔为了那个贱种都要将他驱逐了,那他还要为卢家维护什么面子?
他就不信,卢家没有讲理的地方。
他要把顾听微的存在,把小叔罔顾家族体面,过度宠溺一个外人的种种,尽数摊到老宅族老、长辈面前。
他就不信,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压不住一个被小叔养在床榻上的东西!
卢叙咬了咬后槽牙,强行压下脸上翻涌的怨愤与狼狈,转身回房,草草往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物,径直回了卢家老宅。
老宅的祠堂,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檀香与陈木混合的沉郁气息。
卢叙到家后,并没有直接去找大伯卢砚山哭诉,让他做主,而是去了祠堂的。
面对着黑压压的祖宗牌位,以及自己父亲孤零零的一支,他重重跪在青石砖上,膝盖闷痛也没皱一下眉头。
“小少爷,您这是干什么!”守祠堂的佣人边劝边将卢少来跪祠堂的事报了上去。
卢砚山赶过来时,心里不悦。
这个侄子行事太没分寸,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?如果卢家每个小辈受了委屈都来跪祠堂,惊动一众族老,他这个大家长还怎么当?
坐在太师椅上,了解事情原委后,顾砚山的眉头拧成了死结。
一边是跪在地上,使劲卖可怜的侄儿,一边是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的小弟,顾砚山只能和稀泥。
侄儿还小又没了父亲,重罚会寒了后辈们的心,毕竟卢家将来的发展,还要靠年轻人同心同德。
小弟卢砚铮就更不能说重了,他虽然是族长,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真正能搅动风云,把控卢家这艘巨轮方向的掌权人,是自己这个心思诡谲、行事狠辣的弟弟。
他俩从小便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,成长轨迹也完全不同。
卢砚山作为老大,骨子里是有些正气在身上的。
他学的是正统的道德观,信奉的是家庭和睦、妻贤子孝,对弱小者有着天然的怜悯,对其他人有着最深沉的情感。
这些刻在骨子里的深沉与担当,是他能站在权力顶峰的原因之一。
卢砚铮完全不同。
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家里的资源,而是开辟了另一条赛道。在刀尖上舔过血,在泥沼中蹚过河,接触过的暗黑面足够多、足够深。
尤其是当年那场险些让卢家倾覆的家族风波,他单枪匹马力挽狂澜,以近乎冷酷的铁腕清洗了内鬼和对家,第一次让所有人见识到了他那令人胆寒的手段与深不可测的城府。
而且,他取向不明,对后代的态度也是可有可无。将来,他们大房的下一代想要上来,还需要这个小叔多帮衬……
可棘手的就在这里,这个侄儿自小丧父,在别人眼里,是孤儿寡母的存在。就这么不声不响来跪祠堂,如果处理不好,像是自己这个做大伯的亏待了他。
“阿铮,”卢砚山威严的声音中,透着几分无奈,“叙儿到底是你二哥留下的唯一骨血。他才二十一岁,犯了错,你打他骂他都行,可你……你不能直接动用家法驱逐他呀。”
卢砚山顿了顿,带着几分劝说:“我知道你心疼你养着的那个,可叙儿这孩子,从小没爹又被他母亲惯坏了,你给他个教训就够了,别真把他往绝路上逼。”
卢砚铮没有说话,只是垂着眼,目光落在卢叙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上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扑通一声跪在了卢砚铮面前。
她是卢叙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奶妈,跟过老太爷,在卢家伺候了四十多年,看着卢叙从出生到长大,卢府一众主子都当她是长辈般的存在。
“小爷,您开开恩啊!”老人哭得撕心裂肺,“二少爷走得早,临走前拉着我的手,说要护着叙少爷,叙少爷命苦啊……”
她抬起头,不向指令的发出者求情,反而朝最好说话的卢砚山哭诉:“大先生,二爷的在天之灵要是知道您这样对叙少爷,他会心疼的啊!您就看在二少爷的份上,饶了叙少爷这一回吧!”
卢叙听到“父亲”两个字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猛地抬起头,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,又看了看满脸不忍的大伯,最后将目光投向卢砚铮。
“小叔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错了……我爸他……”
他想说“我爸要是知道,也会让你放过我”,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这么大的动静,早已不是一家的事。
卢家的三叔公德高望重,也赶过来给卢叙说情。
话里话外,都在指责卢砚铮不该为了养在身边逗乐的玩意儿,伤了骨肉至亲的心。
如果人人都这样,卢氏子孙该多心寒。
卢砚铮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老奶妈,扫过坐一旁的大哥和三叔公,最后落在卢叙脸上。
“二哥走得早,我替他养了你十多年,”卢砚铮缓缓开口。
“你小时候,我亲自照顾,你跟着母亲出国,我每年给你打钱。你说我给别人铺路,那是因为他们懂得为家族大势着想,愿意走我为他们铺的路。可卢叙,你呢?你不愿意……即便不愿意,家里也没有放弃你,这些年,你的吃穿住行哪一样不是家里给的?不帮你捐楼进学校,就是家里对不起你了?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卢叙那双还在颤抖的手上,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:“二哥若是在天有灵,看到他留下的儿子是只白眼狼,又窝囊又没骨气,他才会真的心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