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叙是第三天才知道漱玉台住了人的。
他回国之后先在老宅里住了两天倒时差、陪大伯卢砚山。
管家还是老面孔,罗叔见卢小少爷回来,备了他爱吃的杏仁酥和酸梅汤。
卢叙坐在院子里剥橘子的时候,听见大伯接了个电话说:“行了行了,你就纵着那小东西吧,迟早折在里头。”
他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是小叔吗?”大伯挂了电话之后,卢叙兴奋地问了一句:“他又养了什么稀罕物?我记得有段时间,他弄来一只熊猫幼崽,那时候爷爷还在,小叔被追着打……哈哈哈哈。”
卢砚铮从年轻时起,就喜欢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。
这些年,他养过一只白色的虎崽,因为是孟加拉虎的变种,超级难养每天祖宗似得伺候着,现在也有半人多高了;还养过一只棕熊、几匹北美黑狼……他在西山专门建了一个园子,有时候会带些朋友过去消遣。
“这次不一样,”大伯喝茶的动作没停,继续跟这个还剩一年就要完成学业,真正进入家族管理事务的侄儿吐槽:“这次他养了个小人儿。”
“什么小人儿?”
卢砚山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,无奈地摇头:“你小叔从山城带回来的,脑子不太好使。”
“喏,前段时间问我要玉,就是给人铺地用的,说是原来的石板不舒服,夏天热踩着烫脚。”说完,又调侃一句,“没想到你小叔也有今天吧?宠起人来能把心尖肉都掏出来。”
兄弟的小情儿,大多是没资格见卢砚山的,甚至能传到他耳朵里的都是少数。
不过,顾听微是例外。
因为他那老成持重的弟弟,几次三番为其打破底线。要不是因为没有真正耽误过事,卢砚山还以为自己的弟弟被人夺舍,疯魔了呢。
“大伯也别太忧心。”卢叙轻笑了一声,将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丢进嘴里,带着点见惯风月的漫不经心。
“小叔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?他做事向来有分寸。以前也不是没往身边带过解闷儿的,新鲜感过了也就散了,哪能真玩物丧志?您就当他是养了个娇贵些的猫儿狗儿,过阵子自然就淡了。”
卢砚山闻言,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上的浮沫:“你不懂,这次有点儿不一样。”
卢叙剥橘子的动作倏地停住了。
他看着大伯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,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无奈到极点的纵容。
那句“你不懂”像一根极细的线,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,勒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。
卢叙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好奇。
他倒真想看看,究竟是个什么样的“小人儿”,能成为小叔的“不一样”。
接下来的两日,他刻意向家里的佣人打听,问来问去也只得出,住在漱玉台那个极受宠的,是个年轻男孩,小叔近来大半空闲时间都耗在那里,费心程度前所未有。
“知道有这么个人就行,”卢叙问得多了,卢砚山皱了眉头,提醒小辈:“你小叔的私事,不必过分好奇,少去打扰。”
长辈的劝阻,反倒像一根刺扎进卢叙心里。
小叔于他,是不同的。
自父亲意外离世,这么多年,卢砚铮是他为数不多能依靠的人。
小叔没有成家,过往所有闲暇、耐心、偏爱,几乎都分在了他身上。
他习惯了自己是被小叔独一无二惦记的晚辈,也默认这份特殊的关照只属于自己。
如今,骤闻有人占了漱玉台,占了小叔全部注意力,他胸腔里翻涌着一股奇怪的酸涩感。
隔日清晨,卢叙没有提前打电话,独自驱车前往漱玉台。
漱玉台离老宅大约四十分钟车程,窗外的景色从市区的灰色建筑慢慢变成郊区的绿色树冠和深色院墙。
其实,漱玉台建好后,他尚未出国,也来过几次。
他小叔的书房里,有一张书桌是专门给他留着写作业的,桌角还贴着一张他贴上去的明星贴纸,他之前去的时候看到它还贴在老位置。
那时候,小叔每隔一阵会带他去吃一次冰淇淋,或者陪他去湖里划一次船……
漱玉台的保安见到卢家小少爷后一脸惊喜,匆匆向内通报,管家老吴亲自去接。
“小爷在白玉亭陪小少……”一想到眼前的才上根正苗红的卢家小少爷,老吴改了口,“陪顾小公子钓鱼,他让您直接去客厅等着。”
“谢谢吴叔,漱玉台名不虚传啊!”卢叙说,“我这几年在国内少,吴叔你带我多绕两圈,我想看看。”
卢小少爷是老卢家的宝贝疙瘩,嫡系第三辈里最小的男丁,又因父亲去世早,长辈亲戚都格外疼惜。
老吴也不例外,早就听过卢少的名号,自然不好违逆。
卢叙边走边聊,将话题多次引向小叔藏的那个“娇”上。
老吴也不是吃素的,太极打得极顺手,愣是恪守边界,连顾听微的名字都没透露。
不过,当卢小少爷再一次说要“远远看上一眼白玉亭”时,老吴答应了。
毕竟,“白玉亭风波”在卢家老宅下人嘴里都成一件趣事了。卢小少爷好奇心强,想看一眼也理所当然。
他们沿着湖畔缓步往前走,远远看见水中央的亭子。
一整块通透温润的白玉铺在亭底,日光落上去泛着柔光。
亭中央,一个穿着绯色薄纱长衫的少年,趴在台面上,低头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。
一个高大的男人单手搭在少年纤细的腰侧,不知道在摩挲什么。
少年似乎在怄气,男人低头哄着,少年偏过头,男人继续哄……高大的男人像是很无奈,都显得有点低声下气了,少年才被哄好将脸颊往男人掌心里蹭了蹭。
男人俯身凑近了些,抬手将少年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,顺势搂住了他的腰,低下头亲吻……
卢叙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站在岸边长廊的阴影里,定定看着那座白玉亭。
日光太亮,晃得他眼睛有些发酸,可他还是没移开视线。
他看见小叔低头跟那人说了什么,那人便仰起脸,嘴角弯了一下。小叔的手指搭在他腰上,一直没有松开。
“小少爷?”老吴轻声唤了一句。
卢叙没应声。
老吴见他不说话,轻咳一声提醒:“小少爷,客厅备了茶,您先过去歇歇?”
卢叙这才收回目光,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:“好。”
他跟着老吴往回走,经过长廊拐角时,脚步又慢了一拍。
原来大伯说的“不一样”,是小叔心甘情愿弯下去的腰,是那双从不碰旁人的手,如今搭在别人腰上,搓揉得那么自然。
卢叙垂下眼,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当初好像不应该违逆家族的意思,跟着母亲出国。
他,是不是来晚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