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理说得清清楚楚,可小八爪鱼半点儿没被劝服。
只是,捕捉到“钱”这个字时,顾听微呆了一下,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重要的事,眉头轻蹙,从卢砚铮怀里挣出来,笨拙地在自己身上摸索。
他有钱。
以前在茶社,他弹了琴,就会有人给他塞钱,放在衣服口袋里。
小东西急了,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,想掏出自己的钱,留住眼前非要出门工作的叔叔。
可口袋呢?
他身上这件宽松的家居纱衣,压根没有口袋。
没有口袋,就没有钱。
翻找的动作渐渐停下,顾听微懵懂又无措。
他抿紧粉嫩的小嘴,原本拽着卢砚铮袖口的手也悄悄松开了,转而去揪自己的衣摆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,没有办法给叔叔钱。
卢砚铮将小孩儿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,看着他瞬间蔫下来的模样,心底的那点好笑瞬间消散,只剩下满腔的柔软。
他俯身,重新握住小孩儿微凉的手,声音放得更轻更柔。
“怎么不闹了?”
顾听微慢慢抬眼,眼神湿漉漉的,虽然还委屈着,但却乖了许多,小声嗫嚅着:“钱,没有了……”
小东西的声音轻飘飘的,却狠狠揉碎了卢砚铮的心。
都说他偏疼微微,这样的小孩儿,这样全心依赖、信任自己的小东西,他偏疼一点怎么了?他恨不得拿整个命给他。
晨光落在顾听微泛红的眼尾,衬得那点懵懂的失落格外惹人怜爱。
卢砚铮不再有半分逗弄的心思,稳稳捧住小孩儿软软的脸,擦掉他眼底氤氲的湿意。
“我的傻微微。”卢砚铮用自己的额头,轻轻抵住小孩儿的,“不用你有钱,也不用你给叔叔钱。”
温柔的气息包裹住小小的人,卢砚铮耐心哄着,“你乖乖吃饭、好好睡觉,开开心心等我回来,就是帮叔叔最大的忙了。”
顾听微鼻尖泛红,歪着头,眼睛眨呀眨,似乎在问“真的吗?”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卢砚铮失笑,抬手把他重新揽进怀里,小心翼翼抱着这团小软软,“我的小宝贝,只负责健健康康就够了。”
他抬手看了眼腕间的表,出发的时间已经临近,再拖延就要误了行程。
可怀里的小人儿温热柔软,他竟半点舍不得放下。
又多抱了两秒,卢砚铮才贴着顾小少爷的发顶轻声许诺:“就三天,三天之后,叔叔一定准时回家。陪你把积木房顶搭完,好不好?”
怀里的人迟疑了许久,轻轻环住卢砚铮的脖颈,闷闷地蹭了蹭他的肩,点了点头。
同样准备送行的卢叙,看着被“霸占”的小叔,略显尴尬地站在一旁。
在老吴第三次和他使眼色时,他硬是在两人腻歪的间隙插入一句。
“小叔,时间不早了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时间真的来不及了!
经过卢叙身边时,卢砚铮拍了拍他的肩:“老吴今天会去收拾,你晚上直接搬进来,房间你自己挑……微微有什么不乖的,你多让着他。”
卢叙点头说“好”,目送小叔出门后,他把手里那杯水喝完,往二楼走。
他走得不快,但方向明确——走廊东边那间小书房。
小叔家的书房有好几个,但只有那间书房对他来说最特殊,因为里面有一张他专属的小书桌。
小书桌上有道划痕,是他7岁那年用钥匙尖不小心划上去的。
那时候他很忐忑,小叔却笑着说不用修补,“留着吧,是阿叙书桌的专属记号”。
他出国之前,专门来漱玉台悄悄看过,那张小书桌还在,上面的明星贴纸也好好的。
小叔家的二楼相对私密,几间卧室和书房,普通客人是不上二楼的。
卢叙根据旧时的记忆,走到那间书房门口,脚步慢了下来。
门是新的,原来的深褐色木门,被一扇连漆面都还没被日光晒旧的木门替代了。
门上挂着一块浅木色的牌子,用极细的毛笔写着四个字:“微微乐园”。
笔迹是小叔的,收笔处微微上扬,带着一点儿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推开书房门,晨光从窗户里涌进来,满屋子桂花树影子。
卢叙站在门口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窗台旁的格子展柜,柜子上摆着一排排折好的小青蛙,大小不等,颜色各异。
从深绿到浅碧到明黄,每一只的折法略有不同,有的背脊上画着一道细墨线,有的后腿上贴了一小片剪成的脚蹼。
它们整齐地面朝着窗户方向,在集体晒太阳。
窗台旁边的地面上,铺着一张浅灰色的羊毛地毯,地毯上散着十几本画册和几盒彩铅,有几根彩铅被啃过,齿痕细细的。
地毯正中央摆着一只用硬纸板拼成的立体小屋,屋顶用蓝色蜡笔涂了色,屋檐下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红心,旁边趴着一只用毛毡粘成的小狗,短腿矮身子,耳朵耷拉着。
书架也变了。
原来那排柚木书架还在,但一半的格子被腾空了,放上了一排透明玻璃罐子,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不同的东西:
干透的桂花、磨圆了的彩色玻璃珠、叠好的小星星、不知从哪棵树上捡来的深褐色树果……
书架最下层的格子稍大,里面铺了一层软垫,上面搁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薄毯和小枕头,明显是有人蜷进去休息的地方。
没关系,这些都没关系!
只要,只要那张小书桌还在,就能证明我存在过,我在小叔的生命中,真切地存在,并值得记忆。
卢叙看着陌生的小书房,有点慌不择路。
他踉跄着走了两步,站在房间中央,目光从书架上移开,落到了书桌的位置——
他的小书桌,不见了。
那张贴着褪了色的贴纸、桌面上有被他用圆规尖扎出来小坑、划痕的书桌,不见了。
那个位置上,现在放着一张低矮的、漆成浅木色的新桌,桌面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。
画的是院子里的桂花树,树冠涂成了深浅不一的绿,树干底下用铅笔写了两个字,歪歪扭扭的:“树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