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失落,冲击得卢叙后退两步——不,这不是记忆中给予他温暖、庇护小书房。
记忆里的这间屋子,窗台上摆着他小时候养的文竹,花盆底下是他用小刀悄悄刻的“卢”字;记忆里的这间屋子,连空气里都该是旧木头混着墨水的味道。
呵呵,呵呵……卢叙发出一连串自嘲的笑。
原来,他从小惦记到大的、在梦里描摹过无数遍的避风港,早就被抹杀得一干二净。
那些他以为被小叔珍藏的过往,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岁月里,被另一个人、另一段生活悄无声息地覆盖、替换。
胸腔里像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,沉甸甸地坠着,烧得卢叙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这疼里,又掺着滚烫的愤怒。
他恨这栋房子背叛了他的记忆,恨那个占据了自己位置的人,更恨自己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。
卢叙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,一点一点咽回肚子里。
再睁开时,他眼底只剩下一片温顺的平静。
卢叙抬起手,轻轻抚过门框上那道陌生的木纹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。
没关系。
既然记忆没了,那就重新刻上去。
用他自己的方式。
卢叙在小书房站了一会儿,然后掏出手机给管家老吴发了条消息:“吴叔,主宅的客卧准备好了吗?我今晚搬。有几间能选?”
老吴回得很快:“二楼除了主卧还有三间客卧,走廊东头那间最大,朝南,带独立浴室;中间那间稍小,窗户对着院子;西边那间最小,窗户朝西,但能看到湖心亭那一片,先生前些日子刚换了新被子。”
后面跟了一条语音,点开是老吴的声音:“抱歉啊,叙少,我要回老宅述职。房间的事,我已经吩咐给小李了,让他帮您收拾。”
“先生说了,您自己挑,喜欢哪间住哪间。”
卢叙把手机收回口袋里,转身走回二楼走廊。
紧挨主卧的那间客卧门半敞着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床头搭着一件月白色薄衫——是顾听微的。
卢叙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,床头有根细红绳垂到枕边,贴着墙面穿过一个小孔,通往隔壁主卧的方向。
他知道,那根绳子的作用。拉一下,隔壁就能听见。
他看了那根红绳两秒钟,然后掏出手机,给小李发了条消息:“我住主卧旁边这间。你帮我把东厢的东西搬过来就行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继续打字,“西边走廊最里头那间小客房收拾一下,给顾听微住。”
小李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。
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愣了一下,又看了一遍,才放下剪刀擦了擦手,快步往主楼走。到走廊西边那间客卧门口时,卢叙已经走了,门还半敞着。
小李探头往里看了看,顾少那件月白色的薄衫还搭在床头,他松了一口气,走到走廊最里头,推开那间小客卧的门。
窄窄的,窗户朝西,午后才有阳光,只摆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桌子,床头离墙壁只有一掌宽的距离。
他站在门口挠了一下后脑勺,犹豫了好一会儿,拨打了管家老吴的电话。
嘟嘟……响了几声没人接。
嘟嘟……又响了几声被挂断。
看来,吴叔是有事在忙。
第一次被吴叔提上来做事的李拙,觉得叙少的做法有点不地道,哪有才来一天就抢别人卧室的?
再说,顾少那间卧室在主卧隔壁,先生一晚上能去八百次。自己侄儿住进去,算怎么回事儿?
但是,临行前,他又亲耳听了先生交待的话“让阿叙随便挑一间”,吴管家也说了让叙少随便挑。
这可怎么办?怎么这么倒霉,一来就遇到这么抓马的情况。
“叙少,您说的那间卧室,离主卧最近,现在是顾少在住……”李拙在客厅见到卢叙时,还是忍不住给出建议:“您看看要不要换一间。”
“哦,那间是顾少在住吗?”卢叙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,抬起一只眼皮,眼风飞过去——属于卢家人特有的威势瞬间压来。
李拙突然觉得后背发寒,被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。
“可小叔说,让我随意选,” 卢叙轻轻一笑,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“我这次来,是带了课业的,小书房被顾听微改成了他的活动室,我用用大书房没问题吧?听说你们顾少脑子不好,住得离大书房和主卧这么近,物……不得其用,不是浪费吗?”
“小叔还说,听微性子怯弱,夜里睡得浅。刚好,我睡眠质量也很差,稍有动静便彻夜难眠……我和他挨在一起,万一夜里相互打扰,两个人都休息不好。”他摆出善解人意的模样:“小叔最看重顾听微,自然该给他一处安静、没人打扰的地方。”
“走廊最尽头那间小屋,偏僻、安静,平日里少有人走动,最适合他。我住这间近一些,倘若小叔半夜回来,有个头疼脑热,想喝个醒酒汤,也有人第一时间知晓。”
一边是主人十分疼爱的顾听微,一边是卢家血脉至亲的晚辈。
小李左右为难,想了一会儿,他有了绝妙的主意。
虽然这个主意有点欺负人,但李拙觉得他也是被逼无奈。
第一天上班遇到这样的宅斗,一方“绿茶”以绝对优势压制一个小傻子,当下人的只要有脑子都知道靠哪边儿站。
再说,他也替顾少争取过了,只不过被伶牙俐齿的叙少怼回来了。
现在,为了不背锅、不被迁怒,他得去找那个好说话的。
在大部分下人、保镖眼里,顾听微很好说话……嗯,其实他基本不说话。
顾听微正在后院台阶上,蹲着看一只蚂蚁扛大米。
小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,声音放得很软:“顾少,卢少说要住中间的客卧。您得搬到走廊最里头那间去……那间小是小了点,但一开窗户就能看到湖。”
顾听微看蚂蚁看累了,原本打算回房间小憩,听完之后茫然地眨眨眼。
他听不懂李拙话里藏着的意思,只捕捉到一件事:他不能待在原来的屋子了。
“要搬走……” 顾听微站起来,小声询问,“还能看见荷花、亭子吗?”
“放心,尽头那间小屋的窗户朝湖面,能够望见白玉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