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叙抿了抿嘴唇,继续往下说:“小时候我害怕,都是小叔牵着我回房睡的。”
“那时候你忙,在书房里坐到很晚,我就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等你。你合上文件夹站起来,朝我伸手……我就跟着你走,什么都没怕过。”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卢砚铮微微一怔,看着卢叙手里抱着靠枕的样子,恍惚间与多年前的某些深夜重叠。好像现在站在这里的,不再是在国外念书21岁的卢叙,而是那个幼时在他书房门口、蹲到腿麻了也不肯出声的男孩。
卢砚铮记得那时候每次忙完,他会走到门口,把那个蹲着的卢叙从地上拉起来。因为腿麻得站不住,卢叙整个人往他身上靠,拽着他的袖口,一步一步挪回自己房间。
他会帮他掖好被角,而他闭着眼睛说“小叔晚安”,很快就能睡着——唉,卢叙小时候可比现在他捧着、含着都不放心的小东西省心多了。
卢砚铮揉揉额角。
今天是没有看黄历吗,一个两个都想让他来哄睡?
“客房不满意,明天让老吴再安排,西厢那边也可以住人,不过那间房子背阴。”卢砚铮敷衍了一句,他今天实在有点累了。
“小叔,我不是那个意思,”卢叙神情裹上一层年轻人独有的怅然,眉眼微微垂着,看不出半分执拗,“西厢、东厢再好,也不如主宅。我想搬来主宅住,像从前一样,离小叔近一点。”
卢砚铮心底掠过一丝犹豫。
主宅客卧若是住了卢叙,日常起居同在一片屋檐下,难免会打扰他同顾听微相处。
微微落水之后本就敏感怕生,心思脆,旁人离得太近,很容易受惊不安。
原本,他给卢叙安排独立院落,也是考虑到卢叙已经成年了,该有属于自己不受打扰的自由空间……
“小叔,主宅明明还有三间空余客卧,足够安置我。”见卢砚铮犹豫,卢叙赶紧往下说,理由周全妥帖,“我手上还有不少从美国带回来的作业没有完成,东厢没有书房,我想借用旧时那间小书房,方便赶功课。住到主宅,来去也方便。”
这话听来合情合理。
卢砚铮沉吟片刻,转念又想起手上排定的行程。
再过一日,他便要外出一趟短差,整整三天不在家中。
卢叙只是短暂归国小住,住不了几日便要离去。若是住入主宅,说不定朝夕相见,还能陪着他的微微玩耍。
两人年龄相差不大,兴许可以做成朋友。
这般一想,那份顾虑便松了大半。
“也好。”卢砚铮缓缓点头,“既然你念旧,课业也需要地方安置,便搬来主宅……只是,切莫惊扰微微,那孩子觉轻,醒了要发脾气,难哄得很。”
卢叙压下胸腔里翻涌而起的狂喜,面上依旧是温顺懂事的模样:“多谢小叔,我都记下了,必定不会添麻烦。”
“今天太晚了,就先在东厢凑合一宿吧,”卢砚铮说,“明天一早让老吴安排人给你收拾出来。”
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,庭院薄雾未散,卢砚铮快步穿过回廊,原定后天的实地调研提前了,行程仓促得毫无缓冲。
他拦下正要打理庭院的管家老吴,低声吩咐。
“把阿叙的行李搬到主宅,房间不用安排,随他挑一间喜欢的住。”
老吴躬身应下:“是,先生,我今天办妥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纤瘦的身影就噔噔噔跑了过来。
糟糕!这小祖宗怎么醒了。
卢砚铮抬手看看表——主要是看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安抚人。
“不走。”
步履匆匆,一身正装!顾听微的危机感来了。叔叔又要去“云南”了吗?要走很多很多天,要数100颗星星才回来……
他不由分说扑了过去,抱着卢砚铮的腰,自己往下蹲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对方脚上,以为这样就能拖住人,不让走。
卢砚铮见状哭笑不得,原本紧绷的神情柔和下来。
他弯腰俯身,将人抱起来安慰:“宝宝,叔叔这次只去三天,很快就回来。回来给你带最甜的桂花糖,好不好?”
说的同时,卢砚铮习惯性地低头,在顾听微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吻。
他边亲着小人儿边细细叮嘱:“这几天在家乖乖的,不准淘气,听老吴和刘嫂的话。无聊了、想找人玩,就去找卢叙哥哥,知道吗?”
往日里,卢砚铮去上班,顾听微偶尔早醒,哄两句答应带好吃的、好玩的,总会立刻点头,乖乖应声。
可今天不一样,他听完所有安抚和叮嘱,非但没有展露笑意,反而小嘴一撇,眼底飞快漫上一层薄红,两只手毫不犹豫地攥住了卢砚铮的西装袖口。
他攥得紧,细细的手指死死扣着,力道带着无知顽童才会有的全然依赖与执拗。
上次云南之行时间太长,真的吓坏了小孩儿。
“不要。” 顾听微的声音软软嫩嫩的,带着晨起未消的沙哑,还有浓浓的委屈。
他轻轻晃着卢砚铮的胳膊耍赖,“不要三天,太久了。”
其实,小顾同学对时间并没有明确的概念。
他判断时间的方法很有趣,就是观察太阳的影子。找一个参照物,影子落在哪里,他大概知道是什么时候了。
如果这一天没了太阳,他就处于没有时间概念的混沌状态。
卢砚铮放软了语气,耐着性子哄劝:“就三天,叔叔办完事情立刻回来,一点都不耽搁。”
“不行。” 顾听微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愈发用力地抱紧卢砚铮,整个人黏糊糊地挂在他身上,“不要……桂花糖,不要……找哥哥。”
晨光透过廊下的雕花窗棂落下来,落在小孩白皙的侧脸,衬得那点委屈格外真切。
“带微微。”顾听微死死扒住人不肯松手。
卢砚铮看着小孩儿眼底的不舍,心里钝钝的难受。
“微微这么高了,不能装到口袋里,带不走。”这敏感的小家伙,非要让人心疼死吗?
一旁的老吴垂眼站在原地,懂事地没出声打扰,心里却焦急万分。
等在二门的司机已经催了两次了,等在大门的随行人员也已经在车里等了。
小爷到底要和顾小祖宗黏糊到啥时候啊!
他今天也有一堆事,一会儿得去一趟老宅做定期述职,还得安排人给卢少搬客房……
这一天天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