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续很快办好,方犹问顾眉还有什么要交待的?她缓缓开口。
“如果有一天他不想养了,别把他送回来,别让他回聆溪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交叉的力度越来越紧,“我……会定期看他,但我也会有自己的新生活。”
方犹和她对视了三秒钟,然后移开了目光,看向窗外那株山茶。
昨天开得正盛的花今天谢了大半,一朵一朵决绝地坠落在青石板上。
顾眉的新生活,在方犹这个圈子里,已经不是秘密。
和顾眉混在一起的本地商贾不算多,但几乎都是重要行业说得上话的。遗憾的是,这样的人最是计较得失,小恩小惠换点小便宜可以,但是没人会真的去给一个带儿子的女人一个名分。
而没有名分,是顾眉最大的心结。她从十八岁成年开始,说好听点是一直在做各种“大哥背后的女人”,不好听就是上不得台面,没一个能见光的身份。
年岁上来后,她也在为自己找后路,从追求者里挑了宋良成。
这是个做建材的男人,对她不错,给钱,给面子,每隔几天来茶社坐坐,偶尔留宿。宋良成不提离婚的事,她也不提。她知道自己的位置,一个带着痴傻儿子的过气女人,没资格跟人家正室争什么。
可是,半年前,宋良成离婚了。他两个儿子都上了大学,老婆主动提出离婚。顾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脸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有点激动,她一直在等,等着这个自己安分守己跟了两年的男人跟她说:“眉,咱们的事,是不是该办了。”
那天,他终于来了,说的却是,“我这刚离了,事情多。孩子那边还没消化,等我缓缓。”
那天晚上关了店之后,顾眉开始复盘。宋良成对她至少有七分喜欢,这七分足以让这个中年男人给她一个承诺。那么,他在顾忌什么呢?
她路过顾听微的隔间,忽然想到一件事:宋良成每次来茶舍,看到听微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。谈不上厌恶,但绝对算不上喜欢。
他偶尔会伸手摸顾听微的头,摸完之后总会抽一张纸巾擦手,像是碰了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。
她从来没跟宋良成说过“你能不能接受我儿子”这种话。她知道答案,答案就在他每次擦手的动作里。
儿子是宋良成的顾虑吗?顾眉有点丧气,顾听微绝对是上天派来考验自己人性的一道坎。第一次,她不情不愿但依然生下了他,星途事业毁于一旦;第二次,他烧傻了,她没有忍心将人丢到福利院,错过了多个再嫁的机会;这是第三次,也许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……
她这辈子没当过正妻,没被人名正言顺地拉着手站在人前过,她想当一回……
哪怕,将儿子就这么送出去不妥,她也顾不上了——何况,卢先生是她寻摸这么久以来,最好的一个。
方犹看着顾眉,收起草拟的补充协议,站起身:“那行,我回去汇报。后天早上,来接人。”
顾眉点了点头,方犹走后,她一个人站在茶舍中间,慢慢走到一面镜子前:一个女人,四十多岁,眼角有纹,嘴角下垂,鬓角藏了几根白发。
这个女人二十几岁的时候相信自己能红,三十几岁的时候相信自己能绑住一个男人,四十岁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,发现自己这辈子唯一做成的事,就是把一个痴傻孩子雕成了别人会喜欢的样子。
她伸手碰了碰镜子里自己的脸,轻声开口:“顾眉,这一步你会后悔吗?”
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。
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窗外山城的天色暗下来了,铜铃被晚风推了一下,叮当响了一声又安静了。
顾眉直起身,走进偏厅。
顾听微刚睡醒,他穿了一件泛着珠光的中式衬衫,头发刚洗过,软软地垂在额前,整个人干干净净懵懵懂懂,像一块刚被水冲过的石头。
顾眉走过去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微微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了外面……”顾眉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也别太乖。”
顾听微的睫毛颤了颤,疑惑地抬头,他听不懂最后那句。但他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。是那道裂开的墙缝,灌进来的风吗?又凉了一点。
少年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,戳到母亲的脸上。
“妈妈,”他说,“你哭。”
顾眉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,并没有水痕。
“没哭。”她说,“你看错了……别怪,别怪妈妈。”
顾听微歪了歪头,慢慢收回手指,重新抱住琴匣。
顾眉走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,在走廊里站了很久,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砍掉了枝干的树。还能立着,但已经不会再生新叶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