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河南路两侧,每隔十米便立着一名身着便装的安保人员。
安保措施低调,路面上没有警戒线,没有“禁止通行”的标牌,只有几盏提前调暗了亮度的路灯,在雾气中晕出柔和的光圈。
卢砚铮坐在后座,车窗开了半指宽的缝,山城特有的潮湿空气裹着草木和江水的气息渗进来,凉丝丝地贴在脸上。
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,听前排轻声汇报明天的行程安排。
“上午九点,业内座谈会;十一点,实地考察;下午两点,和官方见面,研究共同开发的投入资金;四点半……”陈秘书顿了一下。
“嗯?四点半怎么。”
“四点半,方先生安排了茶歇。他说和您是老同学,您难得下来一趟,忙完工作总得坐下来喝杯茶。”
卢砚铮睁开眼,食指下意识地敲着后座的扶手,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个人。
秘书口中的“方先生”叫方犹,是他的大学同窗,同届不同系,当年在学校里算不上亲近,但出了校门进了同一个行业,绕来绕去总会碰面。
逢年过节,发一条不咸不淡的问候,偶尔在召开的行业会议上碰见,隔着三五个人的距离点一下头,算是把同窗这份关系维持在“能用”的基准线上。
卢砚铮此次下来是带着任务的:多方牵头的山水开发项目开始申报评估了,聆溪是候选地之一。作为集团的投资方,他带队走一圈,看资源、看基础、看配合度,回去写一份报告,给后面的投资方案定调。
方犹,是被特派过来当“地陪”的。他知道分寸,不会在正式行程里塞私货,但“茶歇”这种东西,名义上是休息,实际上能做的事太多了。
“见见无妨,”卢砚铮早都拿到了调研报告,这一趟聆溪市想拿到的投资应该没问题。因此,他乐得卖这个人情,“问问什么茶舍?”
陈秘翻了翻备忘录:“茶舍叫听泉,在城南青妖山脚下,据说在当地文化圈里有点名气……听方主任说,老板是个懂茶的人。”
卢砚铮揉揉眉心,没有接话。
这趟行程的确太赶,他有些疲惫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车窗外,山城的暮色越来越浓,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卢砚铮眼皮发沉,雾气和江水流动的声音混在一起,把他送进了一段很浅的睡眠里。
卢砚铮是卢家老幺,虽然年少时是个十足的纨绔,但经过铁与火的磨练,也脱胎换骨了。尤其在卢家二哥死后,他在家族存亡关头,被大哥召回,联手躲过好几次势力倾轧和内部争斗,手腕越发老辣。
这几年,一切平顺,他敛了性子,开始接管基金、投资方面的工作,并在三十三岁那年,完成集团第一次大规模重组;三十五岁力推改革,同年将账面上的资产翻了三倍……今年三十八岁,卢砚铮把所有能做的、想做的事都做完了,地位、资源、人脉全都在手里攥着。
财富太多只是象征意义,他也没有登顶的野心,往上走已经无太大空间,停下来又不知道能做什么。
都说四十不惑,临近不惑之年,卢砚铮却迷茫了,“继续做下去,和现在就停,没有本质区别”。
早早达成了目标,抵达了生命的终点……到终点后却发现那里没有惊喜,而是日复一日的平淡,这感觉,让他不爽。
第二天的“四点半”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正式行程结束,方犹的车等在酒店门口。
卢砚铮上去后,坐在后排。
司机开车,方犹坐在副驾回头冲卢砚铮笑了一下,那笑拿捏得刚刚好,比普通上下级多了一份亲密,又不是令人生厌的过界和谄媚。
“城南山脚下,”方犹说,“你肯定喜欢,那地方安静,老板娘漂亮又有故事,茶好,点心也好……运气好的话,还能听到小东家弹一曲。”
“哦,有什么讲究?”卢砚铮懒洋洋,似笑非笑发问,“听个曲还需要运气?”
“讲究谈不上,”方犹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神秘,“老板娘的儿子小顾,今年刚满十九,生得是极为好看,听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斟酌着用词,“小时候发过高烧,脑子被烧得不太灵光,认不得人,也说不出完整的话,成日里只抱着把旧古琴。”
“老板娘是个明白人,”他接着说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“知道这孩子的‘痴傻’是个缺憾,‘美’与‘琴’却是稀罕物,便从不让他见人,只说他身子弱、喜静,连琴声都只在夜深人静时,偶尔从后院飘出来那么一两段。嘿,这倒好,越是不让见,越是有人趋之若鹜,说那是天籁,是有缘人才能听到……”
方犹轻笑一声,带着点看透世情的嘲讽。
圈子里的人谁不知道?老板娘顾眉,一个未婚的美丽女人,带着一个痴傻的孩子。十几年来,在聆溪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外乡,不仅站稳了脚跟,还开了个足够风雅、烧钱的茶舍,是个有手段有魄力的女人。
不过,这手段在知情人眼里不太上得了台面——年轻时靠自己卖笑,红颜不在了就开始靠儿子。把“痴傻”当成“神秘”,把“残缺”当成“稀缺”,大城市混过娱乐圈的就是不一样,用一场精心设计的饥饿营销,把个可怜孩子变成了最值钱的招牌。
卢砚铮没说话,网红店披个故事的外壳,老套路而已。
青妖山脚下并不荒凉,有一条规划相当高级且有门槛的商业街。
沿着石板路走到尽头,是一株巨大的黄葛树,树荫铺了半条街。
树下立着一间茶舍,门脸不大,木匾上刻着两个字“听泉”。门虚掩着,铜铃挂在门楣上,风一吹就轻轻晃一下。
方犹推开门,侧身让卢砚铮先进。铜铃在他经过的时候,清凌凌响了两声,像泉水滴在石头上。
茶舍里的光线比外面暗。
窗子开得不大,暮色从木格子里筛进来,空气里有老木头和茶叶的气息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拢在脑后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她正在擦一只青瓷杯,听到铃声抬起头来。
脸是好看的,眉眼之间艳丽被时光压碎,硬生生压出一种矛盾的淡泊之感。
她冲进门的人笑了一下。
这一笑,脸上的艳彻底压不住了,让人恍然觉得,她不该属于清幽的茶社,而属于堂皇富丽的酒店,狂野躁动的酒吧,或者灯红酒绿的欢场……
果然是个有故事的女同学。
卢砚铮看了一眼老板娘,老板娘脸上的艳色年轻时应该更盛,可惜被年月磨掉了棱角,徒留美人迟暮的伤感。
“方先生,”这种场合的称呼格外讲究,顾眉说,“您可有日子没来了,还是老位置吗?”
方犹摆摆手:“今天不是我喝茶,是京里来的贵客。”
他侧了侧身,露出身后的卢砚铮,“这是卢先生,我老同学,难得来一趟,你招待好。”
女人的目光从方犹脸上移到卢砚铮身上。那一眼很快,快得像蜻蜓点水,但卢砚铮注意到她看过来的那一瞬间,端杯子的手在杯沿上顿了一下。
卢,京里来的……一个大名鼎鼎,经常见诸晚七点重要频道的姓。
“卢先生,”她重新笑了一下,这次笑得温软,收了一点待客的距离感,“这边请。窗边的位子,正对着院子里的山茶,花这会儿开得正好。”
她的目光从卢砚铮脸上收回去的瞬间,往月洞门方向移了一寸。
卢砚铮看见了,但没有吭声。他跟着她走到窗边坐下来。
窗外的山茶果然开着,浅黄色衬着灰青色的远山,像一捧被磨钝了的旧光,在暮色与雾气的缝隙里安静地亮着。
桌上已经备好了茶具,一把紫砂壶,两只杯,一碟杏仁酥。
方犹坐了10分钟,聊了几句聆溪文旅的现状,聊了当年在学校里的往事,然后站起来说:“我去打个电话,你坐,茶慢慢喝。”
他走了,柜台后面的女人没来续茶,整个茶舍忽然安静下来。
黄昏的光又暗了一层,靠着椅背,卢砚铮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。明前龙井,味道干净,但因为泡得久了,有一点点涩。
就在那微涩的余味里,突然传来了一声响。
一个孤孤单单的琴音,不高不低,清泠泠的,在空气里悬了一瞬,然后慢慢荡开。
卢砚铮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。
又响了一声。
这一声比刚才长,尾音带着一点颤,像人说话时微微扬起来。
然后,琴声开始连贯起来。
旋律很慢,没有什么复杂的指法,没有炫技,就是一根弦一根弦地拨过去,每一个音都落得干净,落完之后等它完全散尽再接下一个。
卢砚铮听了一会儿,辨认出了曲子。《忘机》,古琴曲里最基础的一首,讲的是“忘机”——忘了机心,忘了计较,回到最自然的状态。
卢母出身文艺世家,各种乐器都涉猎一点,包括古琴。
卢砚铮听过很多版本,大师的、名家的、录音室里精修过的,每一版都优美、完整、无可挑剔,但没有一版像他此刻听到的这样,这样“慢”,每一声都必须余韵消失,才肯动手拨下一根弦——听得人抓心挠肝,会不自觉地等,等着听下一个音。
太慢了,慢到你觉得弹琴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弹一首曲,而只是坐在那里,无聊地拨弄着放在边上的琴,然后声音自己从指缝里漏出来了。
顽童。
放下茶杯,卢砚铮摇着头,微微笑了,第一次发现了趣味。
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琴室门没有关严,暮色从窗格子里漏进去,在那道门缝里切出一条细长的光带。
昏黄的光带里坐着一个清瘦的少年,穿着一件鱼白的中式纱衣。柔软的布料堆堆叠叠,露出一截细白的颈,像一幅被谁随手夹进书里的旧画片。一碰,就要碎了。
卢砚铮看着侧坐的少年,看了一首曲子的时间。
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过,连茶凉了都没注意到,直到最后一个余音散尽。
琴案前的少年抬起头来,目光穿过那道门缝,和卢砚铮的目光碰上了。
卢砚铮在暗处,他在光里。
他应该看不清卢砚铮的脸,但还是朝着卢砚铮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然后,嘴角毫无预兆地弯了一下。
弧度恰到好处,眼睛微微弯着,不露出牙齿——好乖的一个笑。
但那个笑出现之前,如果你不是在盯着看,就一定会错过那张脸上的空洞。
是的,那张脸前一刻还是空的,所以,这一刻的笑,就显得尤为突然,诡异得惊心动魄。
卢砚铮晃了一下神,心狂跳不止——那,莫不是只吸人心尖精血的小妖吧?
想起方犹说的“茶舍安静,老板娘是个有故事的”,他把茶放下,站了起来。
女人听到脚步声抬头。
卢砚铮说:“刚才弹琴的,是你儿子?”
女人擦着手里的杯子,动作没停:“是的。不懂事,打扰到您了?”
“没有。”卢砚铮说,“挺好的。”
不知道说的是人,还是琴。女人笑了笑,眼里的意味深长落在卢砚铮眼里,像一滴墨滴进清水迅速洇开——是聪明人的心照不宣。
卢砚铮没有继续问,他转身走回窗边坐下。那壶凉茶被收走了,一壶新的端上来,汤色清亮,温度刚好。
他重新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方犹的电话打完了,推门进来,笑呵呵地坐回他对面:“怎么样,这地方不错吧?”
卢砚铮看着窗外的山茶花说:“不错。”
方犹给自己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,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:“那……这次我们的申报,你这边觉得,有戏吗?”
卢砚铮端起茶杯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方犹的肩膀,落在琴室的门上。
门缝里那道暮色的光带已经偏移了位置,琴案前空了,少年躺到了边上小塌,露出一双莹白的脚丫。
“老方,”卢砚铮开口时,声音比茶烟还淡,却精准地刺破了满室刻意营造的风雅。
他靠在椅背上,姿态是年近不惑的男人独有的松弛,“你安排这一出,费了不少心吧。”
方犹脸上的笑没有收,但端杯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垂着眼,将那份被戳穿的心思妥帖地藏在沉默里。
卢砚铮的视线投向窗外,将室中人的轮廓、琴音的闲散、山茶花的暗香,全都无声地裹了进去。
这两年,已经没有高峰可攀,什么都被满足后淡淡的厌倦感常常“造访”,他已经失去了寻常权贵对“稀罕物”的猎奇与贪婪。
可这一刻,卢砚铮突然又有了占有的欲望。
想把刚刚那个漫不经心弄琴、逗得他心痒痒的小东西,从这片假模假式的风雅里剥出来,带回去“养一养”。
“茶好,地方好,琴弹得也好……”卢砚铮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淡,却字字清晰,“但这些都不算最好。”
方犹依旧没敢接话,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。
卢砚铮将目光收回,落在方犹身上。
他没有说“要人”,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,目光再次看向窗外,那眼神里的“想要”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清晰。
方犹当然懂,达成目的的狂喜,情不自禁浮到脸上。卢砚铮这号人物,想讨好实在太难了,不仅需要足够的了解,还需要一定的运气。在这两者都不具备的情况下,他竟然误打误撞地做成了——前途无量。
方犹微微颔首,没有说“是”,也没有说“好”,只是将那份“心知肚明”的“给”,藏在了一个比茶烟还轻的动作里。
卢砚铮已经站起来了。
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方犹一眼,淡淡地嘱咐一句:“下不为例。”
下不为例,这次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