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达漱玉台庄园的时候,卢砚铮侧头看了一眼后座另一侧。
窗外是连绵阴郁的灰石墙垣,尖顶刺破苍穹,而车内的人甜甜软软,真是乖顺极了。
卢砚铮看了两秒钟,对司机说:“开慢点,先安置到蔷薇塔。”
蔷薇塔,是庄园西侧一处独立的塔楼寓所,他两年前让人翻修的。如今空置许久,刚好适合安顿顾听微这个常年与古琴相伴的少年。
“微微,醒醒。” 卢砚铮轻拍少年的脸。
少年迷迷糊糊坐起来,耳廓微微泛红,揉眼睛的动作慢吞吞的。 意识清醒后,他怯生生看了看卢砚铮,又环顾四周。高耸的哥特式尖顶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巨兽,他似乎想弄明白但又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,只能茫然又忐忑地呆坐着。
“能自己下来吗?” 卢砚铮下车后,站在满是青苔的石板路上,看着车里发懵的小呆瓜含笑问。他刚问完,小家伙竟然直接朝他张开了双臂。
卢砚铮有点哭笑不得,本想随口一问,没想到少年主动求亲近。
他身居高位多年,身边往来之人皆带着分寸与敬畏,从没有人这样毫无顾忌地向他索求依靠。
卢砚铮个子很高,足足有一米九,而顾听微才一米七多一点。他俯身托住顾听微的膝弯与后腰,将人稳稳抱起。顾听微的成长过程中几乎没有亲密男性,骤然离地,他吓得 “呼” 的提了一口气,双臂紧紧环住了对方的脖子。
“咚”,一声闷响,顾听微怀里的琴掉了。少年骤然绷紧脊背,一双水润润的眼睛像含了泉,瞬间涌出泪花,“琴…… 我的。” 他小声嗫嚅,挣扎着想落地。在他有限的认知里,这床琴是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。 陌生的地方好可怕,只有抱着琴,他心里才能安稳一点。
“别急。” 卢砚铮手臂收紧稳住怀里人,不让他莽撞挣动。
老林赶紧帮忙捡起落在地上的木匣。匣子边角轻微磕碰出一道浅痕,卢砚铮腾出一只手接过琴,指尖摩挲过划痕,垂眸看向怀里惶惶不安的小家伙。
“别慌,没摔坏。” 他声音低稳平缓,有一种镇定人心的作用。
顾听微果然停止挣扎,他仰着脸盯着眼前的叔叔,过了好几秒才消化这句话。他想要把琴拿过来自己抱着,却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看着少年频频看向琴匣,卢砚铮只好再次出声,“嗯,我来帮你检查一下,好不好?” 他单手托抱着少年,另一只手掀开琴匣卡扣:古琴安稳,琴弦完好,并无磕碰损伤。
顾听微见自己的宝贝古琴无恙,紧绷的肩膀缓缓塌下来,可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散去多少。
古堡巍峨,黑色的玄武岩墙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巨大的彩色玻璃窗镶嵌在塔楼之上,满眼都是从未见过的景致,从未见过的人。除了抱着自己的人,这里没有任何熟悉的事物,顾听微悄悄往卢砚铮怀里缩了缩,脸颊贴在对方肩头,环着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。
老林站在不远处,识趣地垂着头,不敢多看。跟随卢砚铮多年,他清楚主子素来冷淡自持,极少对谁流露这般柔和。
卢砚铮低头望着怀中人苍白漂亮的侧脸,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清茶气息。
都说这孩子愚钝怯懦,不善言语,可此刻乖乖偎在自己怀中,全然放下防备,连呼吸都带着信赖的小模样,让他心头漫起一阵细密的疼惜。这份感受很特别,不是简单的美色吸引,而是被一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击中,心底生出想要好好护着他的念头。
卢砚铮低头蹭了蹭少年柔软的发顶。
“先进去。” 他合上琴匣,一手抱着顾听微,另一只手拎起匣子,缓步朝着塔楼厚重的橡木门走去。“琴我替你拿着,不用自己抱在身上。” 顾听微一向琴不离身,但他记着 “要乖”,所以轻轻点头。
实际上,他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麻。
他不知道卢叔叔要带自己去哪里,他要在这里待多久,妈妈什么时候会来接他…… 他只能牢牢抓着卢砚铮的衣襟,把所有忐忑藏在心底,安静地任由对方抱着,踏入这座阴冷而神秘的古堡。
沉重的雕花木门向内缓缓推开,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塔楼内部铺着厚重的深红地毯,两侧墙壁上挂着中世纪的骑士铠甲和先祖油画。
这里平时只有看塔管家和几个护院,接到通知后,卢砚铮的生活助理临时派了两个佣人过来。
七八个人,整齐地静候在旋转楼梯口,见到卢砚铮怀中抱着人,管家老吴连忙低头上前,目光极有分寸。
“先生。”
“备一间朝南的客房,采光好些。再端一份温热的甜羹。” 卢砚铮语气平淡,脚步没有停顿,径直穿过挂满烛台的长廊,吩咐道,“将琴妥善安置,轻拿轻放,不要磕碰。”
“明白。” 管家伸手想要接过琴匣。
手指刚碰到木匣,顾听微立刻不安地动了动,埋在卢砚铮肩头的脑袋抬起来,怔怔盯着管家的手,嘴唇抿紧。他脑子转得慢,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拿走他的琴,只本能不愿意让自己唯一的东西离开视线。
卢砚铮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紧张,示意管家收回手。“算了,我先拿着。”
管家立刻会意,躬身退到一侧引路。顾听微悄悄松了口气,重新靠回去将头和脸贴在卢砚铮肩上。那不加矫饰自然流露的亲密劲儿,不知情的人看过去,只会觉得少年是依赖长辈的孩子。
陌生塔楼层层叠叠,螺旋石阶弯弯曲曲,到处都是不认识的摆设与房屋。
四周很安静,被抱着走了一段,陌生感层层裹上来,让顾听微心底发慌。
他小声嘟囔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:“好大……” “喜欢这里吗?” 卢砚铮低头问他。
少年茫然眨了眨眼,清澈的眸子蒙着一层薄雾。
他分辨不出喜欢或者不喜欢,只知道这里不是原来住的地方,见不到妈妈,身边只有一个听他弹过一次琴的叔叔。
想不出该怎么回答,迟疑许久,他轻轻摇了摇头,又不敢幅度太大,怕惹抱自己的叔叔生气。 卢砚铮低低笑了一声,也不为难他,抱着人踏上木质楼梯,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闷响。
朝南的客房宽敞雅致,巨大的落地拱窗正对着庄园内的黑湖,窗纱随风轻轻晃动。
佣人早早开好了屋内的暖灯,光线柔和,冲淡了几分空旷带来的冷清。卢砚铮轻轻把顾听微放在柔软的地毯上,反手将琴匣摆在茶几旁,少年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。
双脚落地的瞬间,顾听微下意识往卢砚铮身侧靠了靠,手指悄悄勾住对方一截衣袖,不肯松开。
他怯怯扫视整个房间,高耸的穹顶、精致的丝绒软榻,许许多多陌生事物涌入脑海,混沌的大脑根本来不及消化。
“暂时住在这里。” 卢砚铮俯身,视线与他平齐,语调放得温和,“不用害怕,在这里没人会欺负你。” 顾听微怔怔望着他。
没过多久,佣人端来一碗莲子羹。
“过来尝尝。” 卢砚铮拉着他走到桌边坐下,把小勺放到他手里。顾听微乖乖握着勺子,小口小口吃着。
甜味漫开,心里的惶恐稍微被抚平一点。 卢砚铮坐在一旁,安静看着他。
世人大多懂得伪装乖巧,这般毫无心机、本能流露的温顺,实在难得。
“有想要的东西,或者觉得不舒服,可以直接和我说。” 卢砚铮开口。
顾听微停下动作,思考很久,小声提问:“妈妈呢?”
这句话问得轻飘飘,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。
卢砚铮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沉默片刻,“先安心在这里住一段时间。”
他避开问题,放缓语气,“等时机到了,会告诉你。”
简单一句话,顾听微却没办法理解深层的意思。
但是,他有小动物似的直觉,隐约察觉事情不像自己期盼的那样。心中的不安漫起,顾听微四下望去,偌大的屋子,只有身边这个人是他唯一的依靠。垂下头,继续吃甜羹。吃完后,倦意悄悄涌上来,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发沉。
卢砚铮留意到他的困倦,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褥:“困了就休息。”
顾听微迟疑地看看床,又看看卢砚铮,慢吞吞吐出两个:“不走。” 他不想独自待着,一想到独自留在这间陌生屋子,心底的恐惧又慢慢冒了出来。
卢砚铮望着顾听微眼底藏不住的害怕,心软得一塌糊涂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语调放得又低又柔:“我还有公事要处理,就在隔壁书房,不会走远。乖乖听话,好好睡觉,好不好?”
顾听微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,眼睛里盛满纠结。窗外风吹过黑湖的呼啸声,长廊偶尔传来的细碎动静,都让他脊背发紧。他咬了咬下唇,迟疑良久,慢慢松开勾着卢砚铮衣袖的手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真懂事。” 卢砚铮弯起唇角,俯身轻轻碰了碰他光洁的额头。
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,顾听微汗毛乍起,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,本能地后缩了一点,却不敢躲开太远,呆呆看着卢砚铮关了灯起身离去。
偌大的空间安静得可怕,落地窗外树影摇晃,就着穿过玻璃的白色月光,在墙上投出一大片黑影。
顾听微把薄被拉高,几乎遮住半张脸,怀里牢牢抱着古琴匣子。
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,可恐惧像细密的丝线缠紧心脏,脑子乱糟糟的,半点睡意都没有。
卢砚铮在书房忙到半夜,他揉着眉心将最新的汇报材料批示、整理好,准备回卧室时,听到了第一声 “咔哒”。 很轻的一声,是某种东西撞击金属内芯的声响。
凌晨两点的长廊,这个声音格外突兀。 “咔哒”,两秒之后又响了一声,这次比第一声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