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动!别动!你别动!手,不要动——”
张清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时,调都变了,近乎嘶哑。
刚刚还觉得岁月静好,“万无一失”的张大主任,手里的咖啡全洒了。
他惊恐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那只手!手腕以下的部位,已完全没入了机器的进纸口,小孩儿细细的指节弯曲着,贴到了扫描玻璃的底面。
张清扑到复印机前,因为动作太快,加上吓得腿软,膝盖直接磕到了机器底座上。
但是!这些都顾不上了,他第一时间按住了机器的电源键。
“嘀”,那台黑色的大机器发出短促的音。
进纸口的指示灯灭了,扫描玻璃下面的滚轴不转了……
张清颤抖着握住顾小祖宗的手腕,手指扣住他的腕骨外侧——温热的皮肤下,脉搏正在规律地跳动。
张清那颗悬在嗓子眼儿的心,在这一刻终于落回原来的位置。
然后,他握着小少爷的胳膊一点一点地往外带。
手指、手掌、手腕,整只手完整地退出来了。
手还在,五根指头没有少,关节也很灵活,只有指腹上沾了一点扫描玻璃的灰尘。
张清低头看着那只完整的手,蹲在那里,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在发抖。
他找了半天声音,终于回到了正常的人的频道:“你……你刚才要干什么?”
顾听微看着自己那只被抽出来的手,先翻过来看了看手心,又翻回去看了看手背,带着一点儿困惑,回答这个莫名其妙朝他吼的大人。
“我想,把它印下来,送给叔叔。叔叔的桌子上,可以放一个我。”
张清呆呆地看着安然无恙的小孩儿,忽然低下头,把脸埋进了自己交握的双手里。半晌,他平复了情绪,声音从指缝间漏了出来:“……我的祖宗爷,你,你刚才差点把我送走。”
——这幸亏是复印机,如果是那台特制的碎纸机,后果……他想不下去了,浑身都是冷汗。
顾听微听不懂张清话里裹挟的后怕,可他感官敏锐,觉察出眼前人情绪不对,隐约明白自己好像做错了事,正在被责备。
他眨了眨那双无辜的眼睛,像只犯了错却不知道错在哪儿的小动物,安静地站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西装裤缝。
张清实在没精力再安慰那个不吭不哈却让人心惊肉跳的小孩儿,他又做了几次深呼吸,扶着桌子站起来,将那两台机器的电源切断。
不行,他的出去冷静一下。刚站到走廊里,小周便从旁边探头出来:“张哥,刚才那个动静,怎么了?”
张清深吸了一口气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避开话题直接交待:“以后,小顾在的时候,会客区所有机器切断电源、上锁。”
“不对,只要顾小少爷在,这里、那里,还有那儿……办公区域所有带电的、能转的、能动的机器,只要暂时没人用——全给我断电!”
小周看着脾气一向温和的张主任情绪不对,赶紧点了点头,转身去办。
卢砚铮从会议室出来后,一眼就看见了惊魂未定的张清。
“怎么回事?” 卢砚铮声音平静,却自带一股迫人的重量。
张清声音又开始抖了:“领导…… 小公子,刚才,刚才想要把自己的手复印下来,送给您。”
他擦了一把冷汗,想再解释两句。没想到刚才还乖乖站着,一脸平静的小孩,突然红了眼眶,抽泣起来。
大颗大颗的眼泪,毫无征兆地滚下来,那摇摇欲坠的模样,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脆弱,看得张清心脏骤停。
巨大的愧疚感,几乎将人淹没。这一刻,张清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。
他到底做了什么,竟然把这么漂亮的小东西,吓成了这副模样——早知道,就该先安慰、先哄人的。
顾小同学不是死绿茶,不是要在自家大人面前告状。只是,一上午没见,猛然听到叔叔的声音,他实在忍不住,满心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他的声音很轻,混着浅浅的哭腔:“…… 叔叔,我没有印出来。”
小东西被养得娇,已经很久没受过委屈了。
卢砚铮深深看了几秒,上前一步,把他藏在背后的双手拉到身前——小东西的手腕上,一圈被攥出来的红印清晰可见。
“我家娇娇儿受委屈了,是不是?”孩子哭了,什么原因、过程就都不重要了,卢砚铮开始无脑哄。
顾听微轻轻摇了摇头,肩膀还在细细地抽抖,眼泪一串接一串往下落:“机器…… 没有印。我放进去,它印不出来。”
卢砚铮抚过他湿漉漉的脸,轻声追问:“那宝贝告诉叔叔,为什么要把手放到机器里?”
顾听微吸了吸泛红的鼻尖,委屈巴巴,断断续续道:“…… 开会,不能吵。可是,姐姐能送纸进去。我想叔叔了…… 把手,印纸上,让姐姐带。叔叔看文件,就能看见我了。”
卢砚铮略一思忖,就明白了小孩儿的意思。
开会中间,办公室主任曾送来一份打印材料,可能被他的宝贝看到了。于是,那神奇的小脑袋就认为,复印机里出现的纸可以被送到叔叔身边,他想把手印到纸上送过去……
幸亏没成,卢砚铮听小孩儿的意思,如果成了,下一步就要打印“人”了……
他从不知道,小东西会默默观察这些细碎的规矩,又想出这样笨拙又赤诚的法子来寄托想念。
“复印机只能够印纸张,手不可以放进去。”
堂前训子,床前教妻。既是“妻”又是“子”的小东西不懂事,卢砚铮耐着性子解释,“手伸进去,是会受伤的。”
听见 “受伤” 两个字,顾听微害怕地往叔叔身上一缩,这才终于明白张清没说完的那句话,背后的含义。
他怔怔低头,望着自己完好的手,满心的委屈里又叠上一层后怕。
卢砚铮见小孩儿被吓到了,伸手将人完整拢进怀里,贴着耳朵哄:“好乖乖,不哭不哭,都过去了……”
“摸摸毛,吓不着……有叔叔在呢,不怕。我们微微的小手好好的,一点儿事都没有。”
张清傻眼儿了,这一声声 “甜心乖宝心肝肉” 的亲昵,是他能听能看的?
小孩儿却听不进去,浑身仍在哆嗦,憋着闷闷的哭腔:“叔叔…… 我不知道…… 手会坏掉……”
“没人怪你,宝宝,”卢砚铮心疼坏了,“手也是好好的。”
他一边低声哄着,一边抓起小孩儿的手,贴在自己的脸上轻轻蹭着,试图用体温去安抚那份恐惧:“不哭了,心肝儿,叔叔在这儿呢,谁也不能让微微的手坏掉,叔叔发誓……”
可小孩儿却完全陷进了“掉手”的泥沼里,根本听不见卢砚铮那些掏心掏肺的安抚,脑子里只剩下复印机的嗡鸣声音和张清那张发火时可怕的脸。
哄了半天,卢砚铮终于意识到,以小东西现在的状态,讲道理是行不通的。说半天愣是一句没听进去,只能先用蛮力让他清醒过来。
卢先生捧着小孩儿的脸,拇指的指腹挨过他眼角的泪痣,目光沉沉地锁住那双失焦的眼睛,“微微,你现在是不是没办法听人好好说话了?”
顾听微仍是抽抽嗒嗒,眼里根本看不到人。
卢砚铮见哄不听,干脆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,走了出去。
路过办公区时,他的脚步顿住,侧头对尚且愣神的张清吩咐:“去泡一杯温蜂蜜水送过来。”
张清如梦初醒,连忙敛去脸上的震惊,快步离开。
卢砚铮抱着顾听微走进隔壁空置的小休息室,把吓坏了的小人儿安置到软榻上,之后又蹲到他面前。
“我的小可怜,” 卢砚铮的声音压得极低,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私语。
他拿起少年的手,低头,吻着那一根根指尖。
“你看,五根手指头都安安稳稳在呢。大拇指在,食指在,中指在,无名指在,小拇指也在……全都好好的,一根都没有丢。”
顾听微垂着眼,望着两人交叠的手,身体还在浅浅抽颤,呼吸却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现在乖了没有,能好好听叔叔说话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