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听微写第一个的时候，撇歪到了左边，捺短了半截，整个字像一个正在摔倒的“人”。
写第二个的时候，撇太长了，捺太短了，像一个正在往后仰的“人”。
第三个，撇和捺终于对上了，但中间那道缝太宽了，像一个正在劈叉的“人”。
到第五个的时候，周先生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，忍无可忍从桌上拿起那把戒尺。
尺子还没落下，他的目光倒先落在小孩儿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。
彩云易散琉璃脆。
和其他人不同，年过七旬的周老先生，看到顾听微这张脸，叹息和伤感大过了惊艳和赞叹。
——这样剔透干净、不染尘埃的东西，本不该存在世上。因缘际会，又被养得娇而不自知，将来护他的人不在身边了，拿什么在这吃人的世道立住脚？
宿命也好，造化也罢。既然师徒一场，他不免要操心些。
至少，得让这只初初化形尚未启蒙开化的“山灵小精怪”，学会什么是风骨，什么是自强自立。
“伸手！”
戒尺落下，力道不重，但够让眼前的小人儿吃惊。
“笔拿直了。撇是撇，捺是捺。再写。”
顾听微低头看看自己被敲过的手心，又看了看纸上那五个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。
他终于把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，难道画得不像……要被打手心？！
顾小少爷嘴唇抿了一下，拿起笔继续奋战。
第六个，撇往左歪，捺往右歪，像一个正在伸懒腰的“人”。
周先生的戒尺又落下来，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。
“再写。”
顾听微的手心泛了一层薄红，他抬头看看周先生，眼眶开始泛潮，但没有哭。
小东西拿起笔，继续写。
第七个，第八个，第九个，每一个都被戒尺敲了一下。
一旁的卢行止很没出息地当了缩头乌龟。
他是知道规矩的，也见过周先生罚学生。
小时候，他跟着几个堂兄弟、表姐妹，旁听过周先生的课。
有人写字不认真挨了打，那一尺子下去，手当场就能肿成刚出笼的白面馒头。
卢行止缩着脖子，偷偷瞥了一眼顾听微。
他最近学中国文化，看到好朋友挨打，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“两肋插刀”四个字。
犹豫着，如果先生再打，他要不要站起来替人挨一下。
可看着那把黄杨木戒尺带着风声落下，八岁的卢行止又本能地缩了。
算了，中国不是还有句古话吗，“好汉不吃眼前亏”，先生打微微手板的力道不算重。换他？可就不一定了。
忍忍，先忍忍。
卢小金毛行动上不仗义，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——等下课，立马去找祖父告状。
周先生敲到第十下的时候，顾听微的手心已经红了一小片。
虽然不重，连着敲了几下，手也是火辣辣的。顾小少爷把笔放下来，水光在眼底转了一圈，终究没能忍住，从眼尾滚落下来。
他生得实在太漂亮了，这种要哭不哭的模样，像极了初春枝头被雨水打湿的梨花，透着摇摇欲坠的委屈。
周先生正要去拿镇纸，抬头触及这一幕，动作顿在了半空，心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。
他教书大半生，见过挨了打就嚎啕大哭的，也见过咬着牙死不认错的，唯独没见过这样的。
不吵不闹不哭喊，只安安静静地掉眼泪，却直接掉到了人心最软的地方。
周老头儿握戒尺的手指蜷了一下，硬生生把嗓子里那点儿几乎要溢出来的叹息压了下去。
他放下戒尺，拿起案上的帕子，递到顾听微面前：“泪擦干净。字还没写完。”
顾听微抬头看他，眼泪还在往下掉，却乖乖地接过了帕子。
旁边的卢行止迅速写完十个“人”字，赶紧送过去让先生检查。
小狗子有点儿怂，只能用这种办法，转移先生对微微的注意，让他少挨一点打。
周先生走过去看了看卢氏金孙的毛笔字，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句“尚可”，并为他制定了新的习字计划。
之后，老人家收走了顾听微的习字纸，看了一眼上面那十个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，“你明日继续练习，还是这个字。”
第一次课，以顾小少爷挨打告终。
先生走后，偌大的教室空荡荡的，顾听微从椅子上滑下来，蹲在地上，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
卢行止走到他旁边，用中文问了一句：“疼不疼？”
顾听微没有抬头，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：“他打我。”
“写字嘛，哪有不挨打的？”卢行止说，“我以前在伦敦，家庭教师也打手心，比这个还疼。”
顾听微没吭声。
他从来没有挨过这样的打。
叔叔从来不凶他，连说话的声音都轻轻的，他画的兔子再丑，叔叔也会说“微微真棒”。
他不要在这里了。
顾听微从膝盖里抬起头来，眼眶红红的，他看着卢行止，小声说：“我要走。”
卢行止歪了一下头：“走？走去哪里？”
“回家。”顾听微说，“回叔叔家。叔叔不打我。叔叔不让我写字。”
卢行止蹲在那里，因为年纪小，尚且不知道什么是离家出走，只觉得好朋友的提议又新鲜又充满勇气。
他金色的小脑袋里闪过“小鲤鱼历险记”“丁丁流浪记”“海底大冒险”一系列英雄小孩儿独自出门拯救世界的动画片，只觉得迈出这道门，他们就不再是被戒尺打手心的可怜虫，而是踏上征途的勇士。
“Wonderful！”他看了看书房的门，眼神变亮：“我跟你一起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