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先生要来了!周先生一来,俩小魔童的好日子就到头了!
最近,卢氏老宅的佣人喜气洋洋。
一是因为俩闹腾的小人儿终于有人收拾了,二是周先生这把年纪还愿意来教,主家的面子大,他们这些做佣人的,也与有荣焉。
这份喜气,一直持续周先生到来。
周先生单名一个正字,今年七十四岁,退休前是京大中文系的教授,带过二十几届博士生,在先秦文献和古文字学两个方向,都做过奠基性的工作。
他主编的那套《先秦文通考》至今还是业内绕不开的参考书。
周先生做了大半辈子学问,教过的学生从学术圈,一直散到政商两界,但他最看重的,始终是那几届的“卢家班”。
四十多年前,卢家老爷子还在,托人请他来府上给三个孙子开蒙。
那时候,他刚留校任教没几年,本不想接权贵私塾性质的差事,但卢老爷子亲自登门拜访。
两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,聊的是《尚书》中“克明俊德,以亲九族”那一句的断句问题。
聊完之后,他接了卢家的差事,在老宅东厢那间书房,教了卢家两三代人。
卢砚山兄弟的《论语》,是他一句一句讲下来的,《说文解字》的部首,是他一笔一划拆开来的。
卢砚铮小时候最怕上他的课,因为他有一把祖传的黄杨木戒尺,打手心向来不留情面,打完还要你把写错的字重写十遍。
卢砚铮后来管着卢家那么大摊子,开会训人很少拍桌子砸文件。据说就是从周先生那里学的——周先生打手心之前,从不发火,打完之后也不骂人,只说四个字:“再写十遍。”
周先生为人正派。
他教过的学生里有人后来进了顶层,有人上了富豪榜,逢年过节来看他,从不敢送超过两百块的礼物。
有一次,卢砚山托人给他送了幅画,老头一查市价,第二天就让人退了回去。
卢砚山后来再没送过东西,但逢年过节会亲自去看老人家,陪着喝茶、对弈。
周先生带学生规矩多,要求坐姿正,握笔稳,说话不许带“那个”“嗯”这类口头禅;写字不许潦草,读完一段书,要能用自己的话复述出来……
这些规矩他对卢家三兄弟用过,对卢继、卢叙也用过。
他教过的权贵子弟多,但从不会因为谁家有权有势就格外宽容。
这份不近人情的规矩,老罗最清楚,所以替主子去请人时,丝毫不敢怠慢。
周先生是第二天下午到的。
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袖口挽到手腕上方,露出两截瘦而直的腕骨。
案桌早摆好了,笔墨纸砚齐备,墙上挂的还是他四十年前写的“宁静致远”。
挨着墙放着把老藤椅上,扶手被磨得油亮亮的,是他多年前教卢家三兄弟时,常坐的那把。
往事如烟,转眼卢兄离开,已经十载有余了……
第三天一早,两个小的被送过来。
卢行止走在前面,穿了件熨帖平整的深蓝色中式小褂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;顾听微跟在后面,怀里依旧抱着他的兔。
这是顾少第一次来卢氏家学,老吴激动得很。
能进卢氏私塾,且成为周教授关门弟子的,都是卢氏嫡亲子弟,他家小少爷何德何能啊!
老吴比当事人还激动,一早就把小少爷的软底小皮鞋擦得锃亮,还非要亲自跟去瞧上一眼才放心。
“小少爷,上学是不能带兔子的,”去的路上,老吴边走边交待。
他一早劝过微微,让他把兔子放在家,可小东西执拗得很,非说大哥让他去学画画,画兔子给卢叔叔看,“不带兔子,我怎么画?”
老吴无奈,暗自祈祷老先生看在小少爷脑子不清楚的份上,别那么较真儿,手下留点情。
和不靠谱的顾小少爷比,卢行止显然知道深浅。
毕竟,他旁听过几次周老先生的课,对老师的严肃和博学印象深刻。
卢行止先进门,他乖乖站定,叫了一声“周先生”,然后坐到椅子上。
顾听微懵懂,他怀里抱着垂耳兔,站在门口看了看周先生,又看了看墙上那幅字——不认识。
他学着卢行止的样子,坐到了右边的椅子上,将胳膊整整齐齐放在桌面上,把兔子放在旁边,安安静静的。
周先生看了他一眼。
嗯,坐姿还算端正。
周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:“第一天,先学写人字。一撇一捺,乃立身之本。”
他在宣纸上写了一个“人”字,推到两人面前。
卢行止提起笔,蘸了墨,照着周先生的字写了一遍。虽然笔力不稳,但撇是撇,捺是捺,结构是对的。
周先生点了点头,走到顾听微旁边。
顾听微也提起笔,蘸了墨,在宣纸上落下了第一笔。
耳朵很长,腿很短,肚子很圆……他画完抬起头,认真发问:“这个字,念什么?”
周先生低头看着这个漂亮的过分的年轻人,脑海里浮现的是卢砚山交待的话。
“那孩子脑子不清楚,随便学一学,能学多少是多少,主要是拘住人不捣乱就好。”
这是……陪太子读书?可在周老头这里,没有所谓的伴读,只要进了他的课堂,就得专心做学问,谁都不能例外。
看着纸上那只画的歪歪扭扭的兔子,年过古稀的老人沉默了。
他教了一辈子书,见过天资聪颖的,见过愚钝迟缓的,见过顽劣不堪的,也见过故作聪明的。
但眼前这个,他是真有点疑惑——年轻人的行为,看着是挑衅,但却一脸真诚。
“这是画,不是字。”周先生缓缓开口,决定第一天不和小辈计较:“‘人’字是这样写的。”
他握住顾听微的手,带着他写了一个“人”字。
顾听微低头看着自己的字,一脸好奇:“它像一个人站着,它有两条腿。”
周先生松了手,点了点头:“对。一撇一捺,像人站立。”
顾听微拿起笔,在“人”字下面又画了一只兔子。
之后,又画了一只更小的。
周先生看他画完两只兔子,脸上没有怒色,惩罚的内容却一点没少:“写字的时候不要画画。今日先写‘人’字,写十个。”
“哦,”顾听微并没有被批评后的惭愧,因为老先生说话的时候很平静,小东西根本意识不到老师生气了。
他判断人是否生气的标准很简单,就是听声音大还是小,表情狰狞还是平静,前者就是生气,后者就是没生气。
周先生没有生气,顾听微就将写10个“人”字,当成了正常任务。
画10只小兔子和画10个“人”字,在顾听微看来,都差不多——都是画画。
顾听微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兔子,开始写“人”。
旁边那把黄杨木戒尺,蠢蠢欲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