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也走?”顾听微抬起头来看着卢行止,他有点好奇:“你去哪里?”
“我跟你走,”卢行止点了点头,“我从来没离开过家。伦敦的家里有管家、有保安、有司机。我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。这里——”
小金毛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,“这里好像没人拦。我们可以从后面走,穿过梅园,外面是一条巷子,再外面是大街……到了大街,我们就自由了。”
顾听微听不太懂“自由”是什么,但他听懂了“走”。
两个小东西迅速打包自己的离家出走的行李。
顾听微带了一盒蜡笔、半块桂花糕,再加上他去哪儿都要抱着的垂耳兔。
那只兔子已经很大了,抱起来有点累,小东西回房特意问刘嫂要了一个大的背包,可以将兔子直接装进去。
卢行止带了自己用了一半的毛笔,一方小砚台。
准备就绪,一高一矮两个心智加起来都不到20岁的小人儿,开始装模作样地逃避随行的保镖和佣人。
临近中午要备饭,在大家最忙碌的时候,俩人瞅准时机开启出逃模式。
俩人加一只兔子,贴着走廊墙壁开溜——先穿过垂花门,绕过月洞,钻进了还没有开花的梅园。
一直走到梅园尽头的那道矮墙,都没人发现他们。
“我们快成功了,”卢行止见四周没人,停下来看着顾听微,声音里的兴奋和骄傲压都压不住:“微微,你叔叔家在哪里?”
顾听微想了一会儿,一脸茫然: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他每次都是坐车出去的,身边一直跟着人,车窗外的路,他不认识,也没人告诉过他。
卢行止愣了一下,接着问:“那你记得电话吗?”
顾听微又想了想,还是摇头。
他记得卢叔叔教他背过一个号码,说是“万一走丢了,就告诉别人这个号码”。
但那个号码是多少,他忘了。
这就难办了,卢小少爷挠挠头。
其实,卢行止最大的误会是,他压根就没把顾听微的叔叔往他“小叔公”的辈分上想。
在这只八岁小狗的认知里,顾听微和他一样,是有爸爸妈妈、叔叔婶婶的。
顾听微嘴里的“叔叔”,就像他伦敦家里的叔叔伯伯们一样,会带他去游乐园、会给他买冰淇淋,是住在城市另一头的年轻亲戚。
当然,你也不能要求一个真正的小孩,理解“叔叔”这两个字,有时候不是血缘,而是一种比血缘更沉重、复杂,更见不得光的羁绊。
他更不可能理解,一个被权贵圈养在深宅里的“宠物”的家,从来不是一个地址,而是一个人,他的主人。
不过,卢小少爷骨子里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乐观。
他站在矮墙前面,看着好朋友那张慢慢垮下去的脸,用中文说了一句:“没关系。我们可以先走出去,到巷子里再想办法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兴奋起来,“反正我们已经离家出走了,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。”
翻过矮墙,俩连目的地都丢了的小孩儿,在巷子里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
背着兔子的顾听微累了:“我们走了多远?”
卢行止回头看了一眼,老宅的飞檐已经看不见了,身后只剩两排梧桐树和一道长长的灰墙。他估摸了一下,用中文说:“很远……可能三百米。”
顾听微点了点头。
他俩不知道三百米是多远,但都觉得应该够远了。顾听微摸摸咕噜噜响起来的肚子,对卢小少爷说,“你饿不饿?”
卢行止也饿了,两个“离家出走”的勇士,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蹲在了梧桐树底下的墙根,开始分食背包里的半块桂花糕。
可能是真的饿了,从没在吃食上操过心的卢小少爷,一边嚼着干巴巴的糕点,一边含糊不清地用中文安慰自己的朋友:“等……等到了大马路,我们就买……买一整个大蛋糕。”
顾听微用力点了点头,把糕点渣舔干净……
卢氏老宅的安保控制室,被安置在东跨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,外表看是杂物间,推开门,里面别有洞天。
六块监控屏、一台控制台、两排通讯设备和一张行军床。
老曹今天值白班,正坐在控制台前面喝第三杯浓茶。
他今年五十二岁,早年跟着大爷在外拼杀,因为受伤从安保四组退了下来。
之后,就被安排在老宅的安保观察组,负责查看监控、记录影像之类的辅助工作。
十点四十七分,六号屏出现异常。
两个小祖宗从东厢书房溜出来,贴着走廊墙根往垂花门方向移动。
老曹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戳,拿起通讯器说了一句:“东厢方向,两位小少爷出来了。B组跟一下,别跟太近。”
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简短的“收到”。
随着两人的前进速度,六号屏切到三号屏,老曹又喝了一口茶,通知下去:“进梅园了,C组在外围布一下。按主子的吩咐,别拦,跟着。”
十点五十八分,两道人影翻过了梅林尽头那道矮墙。老曹拿起通讯器:“C组从侧门内撤,换便装,从侧门外兜一圈,别让他们看见制服。”
通讯器里又一声“收到”。
几个保镖又陪两位小少爷玩了一会儿猫捉老鼠的游戏,临近中午饭点,主家让俩小祖宗回来吃饭。
老曹靠在椅背上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拿起通讯器通知下去。
“各点位注意!各点位注意!厨房那边通知,饭已经热好了,引导小少爷往回走。还有,给周先生那边传个话,就说小少爷们今天字写完了,后续课照常。”
通讯器里传来几声“收到”。
老曹把通讯器搁回控制台,看着屏幕里那两个小小的人影穿过梅园、绕过月洞、走回垂花门……逛了一大圈,遛了一众保镖之后,俩小祖宗又回来了。
老曹把六块屏幕切回轮巡模式,靠在椅背上,开始写简报。
第二天一早,顾听微被老吴和刘嫂连哄带骗送到学堂。
进门后,他像只炸了毛的小猫,气呼呼地往卢行止身后一躲,小脸绷得紧紧的,再不肯写字。
大大的个子,理所当然地藏在比他矮半个头的小孩儿后面,却一点都不觉得丢人。
卢行止也很仗义地替他挡着,一副“谁敢欺负我兄弟”的架势。
周老头看着这俩小少爷如临大敌的模样,被气笑了,第一次反思起自己的教学方法。
他叹了口气,把戒尺搁回桌上,再开口时不自觉用上了哄自家那只调皮小橘猫的语气。
“好好好,不敲手心了。微微小少爷最乖,咱们今天就写三个字,写完爷爷给你拿桂花糕吃。”
顾听微眨了眨眼,那雾蒙蒙的眼睛里还挂着怀疑的泪珠,脑子却已经信了。
他伸出手指头,认认真真地数:“三块?”
“三块。”周先生点头,感叹自己七十多岁了,还得这样低三下四哄学生——斯文扫地啊,世风日下啊,谁来救救他这个国学泰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