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笔又被塞回顾小少爷手里。
这回,周老不站在他身后盯着了,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,一边看他写,一边跟他说话。
顾听微写字的时候嘴巴不闲着,歪歪扭扭写完一个“人”字,就仰起脸问:“人为什么要两条腿?”
顿一顿笔,小少爷继续好奇:“长四条腿,像小兔子一样,不是更稳、更快吗?”
周先生一愣,还没来得及答,他又指着纸上的字说:“我画的这个‘人’字,像不像一只站起来的兔子?耳朵竖着,尾巴翘着。”
周先生低头一看,那字确实歪歪扭扭,可被他这么一说,倒真像只踮着脚的小兔子。
他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你这张嘴,倒是比你的字聪明。”
周先生不知道,顾听微被卢砚铮养之前,是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结巴。
顾听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去写第二个字。
笔画虽然还是歪,却都落在了格子里。
周老头儿看着他,越看越喜欢,
这孩子不笨,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那个世界干净、简单,连字都是长着耳朵和尾巴的。
他教了一辈子规矩,教出来的人个顶个出息。
可临了,半截身子埋土里的时候,遇到个不按规矩长的小东西,而这个小东西偏偏又莫名其名的让他发软、发笑。
半个月下来,周先生再没敲过顾听微的手心。
和那个金发早熟的卢家嫡孙相比,顾听微更像一个心智未熟的孩子,他的黑发乌眸,也更符合古典文学爱好者周老先生的审美。
自从师徒俩找到了新的相处节奏,周老头儿仿佛真得了个孙子,而且还是个幼孙,享受起了含饴弄孙的乐趣。
顾听微的笔划还是歪,但至少每天能写完三个字。
写完,小东西就仰着脸等他夸。
周先生也真夸,夸完就给他拿点心,有时候还陪他在院子里蹲一会儿,看他用叶子包蚂蚁。
他渐渐发现,这孩子说话做事都带着股天然的灵气,不是装出来的,是骨子里透出来的。
他问的问题荒唐,可答起来又让人觉得有理。
他做的事幼稚,可那份认真又让人不忍心笑他。
周先生教了一辈子书,头一回觉得,教书不是把人教成一样的,是陪着一个人,让他长成他自己。
半个月后的一天午后,顾听微写完字,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笔。
周先生替他盖了件外衣,站在桌边看了很久。
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照在小东西脸上,给他长长的睫毛镀上一层碎金。
这一刻,一生孤寡的周老忽然觉得,要是能一直这么看着他,陪他长大,该多好。
这个念头一起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几十年来,他给卢氏教出了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长子,教出了一个能撑得起家业的幼子。
老太爷在世时,曾拉着他的手,将少年卢砚山托付于他。
后来,卢砚铮顽劣,险些闯下大祸,也是他硬生生把人掰回来的。
卢家几代人的脊梁,有一半是他用戒尺一寸一寸敲出来的。
他从未挟恩图报,可这半个月来,看着那个孩子从不争气的娇气包,慢慢褪去了眼里的懵懂,逐渐变成一个清朗的少年,他突然就有了一点私心。
但,让人承认自己的私心,是不可能的。
周老先生自我劝慰,他教了一辈子规矩,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被娇惯成一只没有骨头、没有自我、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分不清的“宠物”。
他不能眼看这漂亮的孩子被金笼子彻底毁掉。
如果可以,他要换!
用自己对卢氏的恩,换那个叫顾听微的漂亮男孩。
不做他的老师,做他的祖父。
他教了一辈子别人的孩子,临老,想认一个自己的,不过分吧?
他想将人带在身边,不求成才,只求成人。
哪怕笨一点、慢一点,至少将来走到外面能自立自强,不被人当笑话、当宠物看。
打定主意后,周老找了一个清净无事的周六,整了整衣襟,径自去了书房找卢砚山。
卢砚山正在看一份从西北传回来的加密电报,旁边还压着几张盖着红头印章的绝密卷宗。
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,目光落在那些冷硬的铅字上,眉头微蹙。
周老先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心里便有了数。
这是外面又起了风浪。
说实话,虽然卢氏兄弟是他教出来最顶尖的一小撮,但他从心底并不认他俩是徒弟,更不觉得两人能继承他的衣钵。
他真正喜欢的是,反而是那个早逝的卢家老二。
那孩子不够聪明,但懂事听话,没有那么多弯弯绕,待人也更赤诚一些。可惜走得早,没熬过那场乱局。
眼前这位卢家老大,和远在西北的老三倒是活下来了,但老大活成了一只滑不溜手的老狐狸,老三活成了一柄淬了毒的刀。
他教了一辈子圣贤书,讲究的是修身齐家,是清清白白,可卢砚山兄弟手里捏着的,和圣贤书无关,而是更沉、更脏的东西。
那些盖着红戳的卷宗背后,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?多少见不得光的算计?周老先生不敢细想,也不愿细想。
他不愿让那个干干净净的小傻子,被当成一个小玩意儿,养在这样的权谋家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