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坐定,周老将顾听微这半个月写的字,摊在桌上给卢砚山看——比之前工整不少,但还是歪歪扭扭,笔画里透着一股子改不掉的散漫。
“砚山,承蒙卢家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,”周老端起那杯已经放凉的茶,轻轻撇去浮沫,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宽和。
“这么多年,卢家一直放心把小辈交到我手上,这份信任和重托,我领着,心里也一直记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茶杯上移开,落在桌角那沓宣纸上。
周老一向目下无尘,孤高自傲,很少说一些似是而非的客套话。突然有此一言,倒让卢砚山生出几分意外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,反而顺着周老的目光,扫了一眼桌角那沓纸。
纸页边缘发皱,透着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,卢砚山不动声色收回视线,心里却微微一动。
——老先生今天这番话,铺垫得如此郑重,绝不是随口闲聊。
卢砚山把手里那支没点燃的雪茄轻轻搁在桌上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整个人显得惬意又放松。
他一放松,书房里原本绷着的那股劲儿好像也跟着散了。这就是卢家老大的本事,坐在这儿,连空气都得看他脸色。
他刻意收敛了身上那股常年处在顶层的压迫感,好让对面这位清高的老先生卸下防备,将真正的目的吐露出来。
果然,看着卢砚山那副恭听长辈教诲的温顺模样,周老满意地开口了。
“这半个月来,我一直在留意顾少。那孩子虽然脑子混沌,但也不失灵性。我年纪大了,膝下无儿无女,老了身边连个摔茶盏、喊爷爷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本想着这辈子也就这样过了。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,微微这孩子倒真投了我的缘、合了我的意。”
卢砚山没有打断,颔首示意继续,像真在聆听长者肺腑之言的孝顺晚辈。
“……我呢,想把他带在身边,教他读书习字、教他规矩做人……以后,我也不会亏待他。我名下的东西,都留给他。你们卢家要是愿意,我把他带走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,卢砚山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把那份电报翻了个面,扣在桌上后,才缓缓抬眼,将目光落在周老那张清矍枯皱的脸上。
“老先生,”卢砚山笑了笑,声音像上好的绸缎,带着胸腔共鸣的温润与恰到好处的松弛。
“您愿意教微微,是他的福气,也是卢家的福气。这份心意,砚山替我那不争气的三弟,先谢过了。”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慢悠悠继续。
“只是,您说微微投了您的眼缘……这倒是巧了。这孩子生来便带了几分讨人喜欢的骨相,走到哪儿都容易招人惦记,见过的人里头,十有八九都觉得他和自己投缘。”
卢砚山嗤笑,原来周老头儿打的是这个主意。
他真是服了。
这半个多月来,小孩儿被他藏在这密不透风的深宅大院,一次都没带出去过,竟然也有人敢来“偷家”。
而且,还他妈这么明目张胆!
不是他卢砚山龌蹉,什么投缘不投缘,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?大人投小孩的缘,是喜欢;可小孩投大人的缘,有时侯就是劫数。
卢老大把茶杯放下,目光依旧温和,语气里却藏着一根软刺。
“上次白老茶宴上,微微露脸不过半个时辰,回来明里暗里打听的人,都敢问到我跟前。”
“您说想把他带在身边,可您一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人家,招了这么个祸水回去,拿什么护,怎么护?”
卢砚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,笑意变浅。
不是他心理阴暗,实在是有太多人借着喜欢之名,觊觎这场不该有的风月。
“老先生,您身为史学泰斗,也是读透了史书的人。就凭小东西那让人一眼就心生执念的模样,如果没有足够的权势看着、护着,不知要辗转落入多少人手中。”
“老夫护不住,难道就任由他烂在泥里?”周老迎着卢砚山的目光,字字掷地有声。
“你们权势滔天,可你们把他当什么?当个没长脑子的物件,当个逗趣的玩意儿!你们护的是他,还是你们那点儿畸形的占有欲?老夫就算只有一把戒尺,教出来的也是堂堂正正的人,不是笼子里养废的雀儿!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卢砚山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语气温吞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冷意。
“小时候,您跟我们兄弟讲史,也曾说过,自古绝色没几个善终。日暮东风怨啼鸟,落花犹似坠楼人,西晋绿珠之死,也不过是因为权臣强索不成;南唐小周后,国破后受尽凌辱,也不过是没人能护她周全……”
“老先生,”卢大佬将茶杯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面上却依旧没有动怒。
“您是位明白人,美貌若无雷霆手段护着,便是原罪。您手里只有戒尺和圣贤书,把这么个娇滴滴的小东西领回书斋,凭他这副长相,这点儿脑子,不出三个月,就得被外头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撕碎了咽下去。”
真当他卢砚山看不明白?都是千年的狐狸,你跟我玩什么聊斋啊。
顾听微这样的孩子,放在寻常人家,太容易让人起歹念。也就他运气好,偏偏被砚铮看上,落到了他们卢家人手里。
“您既然疼他,也不想将来他辗转流落到不同权贵到床上,被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吧?”
书房静了几秒。
周老先生端坐在椅子上,脊背挺得笔直,卢砚山的诛心之言,气得他胡子都在发抖。
从旧时代走来的文人就是这样,尤其是那些自认为有风骨的,只要认准了道理,遇到的压力越大,他们越执着。
“砚山,不瞒你说,”周老头儿声音不高,却透着股常年浸淫书卷的清冷。
“老夫最不怕的就是别人拿世俗的腌臜来压我。权势滔天如何,雷霆手段又如何?你们把他当个娇滴滴的玩意儿圈在笼子里,给得了他锦衣玉食,给得了他一辈子的清明吗?不肯教化人心,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见卢砚山依然不置可否,老头儿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陡然变得肃穆而决绝。
“你别忘了,卢家能有今天,离不开老夫四十年来替你们卢氏一族立规矩、正门风!当年老太爷的托孤之情,我从未想过用来换过半点私利。今日,我用这份清誉换这个孩子,你们若是不肯,便是将老夫半生心血踩在脚下!”
书房里的空气凝滞了,这是要用几十年的师傅情分逼宫?
滑不溜手的卢老狐狸笑了,他垂下眼眸飞快盘算。
自己该尽的心已经尽了,该挡的刀也替弟弟挡了。
顾听微终究不是他卢砚山的小情儿,他犯不着为了弟弟的心肝儿,去得罪这位供了四十年的老师,平白结下梁子。
既然老先生非要往火坑里跳,那便随他去。
等砚铮从西北回来,让他跟周老好好掰扯。正好也让那小子尝尝,自己招回来的,到底是怎么个惹事生非的小祸水儿。
“不过,我也知道您是为了微微好,”卢大佬略一思忖,慢悠悠地往下说。
“只是老师,这件事我确是做不了主。微微是砚铮带回来的,怎么养、怎么教,得他点头。我若是擅自应了您,等他回来,怕是要跟我翻脸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