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砚铮从西北回来那天，是凌晨四点。
飞机降落在城郊特用机场，一辆黑色商务车直接开到了跑道边上。
下舷梯时，风把他的大衣下摆掀起来。
陈秘书从车里出来，拿了三个档案袋，上面分别贴着不同的密级。
最上面的一个，是常规的黑底白字封条，封条上印着“西三基地·紧急处置预案”，封口处用档案专用无酸胶水粘合，只贴了张普通的内部流转标签。
中间那个，封口处贴着一枚宽约三厘米的红色防伪易碎纸封条，上面印着“芯片供应链·替代路径评估”的绝密字样。
最底下那个，封皮是哑光黑，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字。
封口处横贴着一道极窄的深蓝色特种封条，上面仅用烫银工艺印着“7组·专项”四个字，没有印章，没有日期，甚至没有封条编号。
卢砚铮接过第三个档案袋，取出文件翻看了几页。
那里是十七年前二哥那桩案子的续查报告，其中一条新线索指向西北某个已经注销的离岸公司——这也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。
卢砚铮合上文件，捏了捏眉心，此行确实凶险。三天前戈壁滩那场围堵，对方连军用级别的干扰器都搬了出来。
要不是他早年的经历过于残酷，练就一身本能反应和肌肉记忆，在那种被断绝后援的死局里，绝不可能把机密文件带出来，还顺手拔掉三个暗桩。
好在这一趟有惊无险，卢小爷靠着座椅闭目小憩。
车窗外的路灯，一盏一盏往后滑。
现在，他只想赶紧回老宅，抱一抱那个软乎乎的“”，吸一口他身上奶甜奶甜的香气。
这段时间，他连一个电话都顾不上打，不知道小没良心的，有没有在梦里想他。
车子开进老宅大门时，天蒙蒙亮。
卢砚铮还没走到自己的院落门口，就被老罗拦住了。
“三爷，”老罗站在走廊上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，脸上带着为难和小心翼翼的表情。
“大爷请您先去前厅，周先生在那边等着。”
“周先生？”卢砚铮停住了脚步，抬手看看腕上的表，皱着眉头问：“老师来了，这么早？”
“周先生最近住在老宅，照顾两位小少爷，昨天听说您今天回，就约了晨会……说有件事要跟您和大爷当面说。”
卢砚铮挑了挑眉。
自己这位老师呐，多少年了，还是一样的单纯顽固，心里屁大点事儿都得赶紧解决了，不然吃不好、睡不好。
他跟着老罗，一边走一边笑着摇摇头。
老头儿骨子里挺正，是他卢小爷成不了，但却不得不佩服的那种人。
前厅的门开着，里面灯已经亮了。
卢砚山坐在主位，周老先生坐在侧面的椅子上。
卢砚铮走进去的时候，两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。
“阿铮，”卢砚山的目光从一脸倦色的三弟脸上扫过，轻咳一声，似乎有点不好意思：“你总算回来了，一路辛苦。”
他知道不该第一时间和卢砚铮说周老先生的事，但老头儿太固执，几乎天天到他书房絮叨。
从“百年树人的教育大计”说到“血脉传承的家族大义”，从“孟母三迁的良苦用心”说到“卢家亏欠他半生的愧疚”，卢砚山真真体会到了文化人可怕的语言表达能力。
要不是有强大的意志力，要不是自己真不能做主，他几乎都被说动了。
实在是不想再听老爷子聒噪了，卢家大爷只想赶紧交接，也不顾上三弟一路风霜辛苦了。
毕竟，这也是弟弟的家事，让他早一点知道也没有坏处。
卢砚山觉得自己有点无耻了，不过……祸水东引、拉人下水这事儿，讲究的就是一个手快有手慢无。
“嗯。”卢砚铮略一颔首，算是回应了大哥的问候。
他走到周老跟前，简单弯腰施了个师徒礼后，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。
“老爷子，听罗叔说，您有事找我？”
卢砚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不知道什么事这么急，不能等他缓缓再说？
周老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，只把对卢砚山说过的话，言简意赅地提炼成了几句。
核心意思就是，他年纪大了，想收顾听微在身边教养，承他的衣钵。
前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。
卢小爷笑了。
他看了卢砚山一眼，见对方没反应，缓缓开了口，“老爷子，您开什么玩笑？让微微承您的衣钵，那小东西连学都没上过几天，怎么承您这位国学泰斗的衣钵？”
周老先生神色未变，语气波澜不惊：“底子薄，才更要教。我教了他二十六天，他有灵性，哄着的话，也愿意学。至于衣钵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卢砚铮脸上，“不是现在就要他承，是让他有个根基。”
“城西老宅，我书房旁有一间空房，我想收拾出来给微微那孩子住……我老了，也没几年好活了，我一天教他两个时辰，剩下的时间他跟着我整理古籍——我这辈子攒下来的东西，总得有人接。”
卢砚铮听完，半晌没说话。
从进门到现在，出于对老师的尊重，一直故作斯文、端着姿势的卢三爷，忽然从一本正经的紧绷中松了下来。
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，懒懒地往后靠了靠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紫檀木扶手，姿态里透出散漫不羁，刚进门时的恭顺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卢砚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，周先生更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，震得眼皮一跳。
谁能想到，短短几分钟，区区一个动作，刚刚还温润如玉的卢小爷，就成了放荡不羁、谁也不服的混不吝。
“老爷子，”卢砚铮的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，带着明显的不屑：“其他的好说，带走微微，让他跟你住，没得商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