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先生端茶杯的手停了,正打算开口反驳,被卢砚铮抬手打断。
“您教了卢家四十年,卢家也敬您四十年。您是对卢家是有恩,我们也不敢忘,可这些年,您在卢家拿到的也不少吧?”
卢砚铮不在乎把世俗的丑陋,掰开了、揉碎了,给这不通俗物的老头儿说道说道。
“不是所有的回报都折现成金钱、物质才算回报。这些年来,您走在外面,谁见了不称您一声周老?可您不会认为,大家尊您、敬您,真的是靠故纸堆上那点学问吧?”
周正出身低,但有一股子中正之气,年轻时很得卢老太爷赏识。
和卢家结识后,他几乎一帆风顺,没遭过什么罪。
“您身为国学泰斗、享受最高津贴,可您有没有想过,这些年,您的课题经费怎么来的,谁批的、谁投的?您那顶‘特级教授’的帽子,是怎么越过所有考核指标、破格戴到头上的?还有您书房那些绝版古籍、您主持的研究中心,启动资金又是从哪笔账上走的?”
“您一辈子没碰过钱,没经手过权,没沾过半点铜臭,从学校到老宅,从书斋到讲台,没一天为柴米油盐发过愁……您就真的没想过,那些腌臢是谁替您挡的,那些清净是谁给您供的?”
大国泱泱,最不缺的就是人才,才高八斗的人多了去了。
能走上顶峰的,除了个人真有才华,贵人相助、知音赏识才是重要的一环。
不是说嘛,千里马常有,伯乐不常有?
周老被这番话气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,他早知道自己这个弟子离经叛道、桀骜不驯,没想到还有一把好口齿。
老头儿颤巍巍抬手指着这逆徒,食指抖得如同风中枯叶,连手背上的青筋都跟着突突直跳,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。
卢小爷却依然不肯放过。
“老爷子,”他身子往前倾了半寸,声音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我想敬您——”卢小爷拖长了尾音,“您就是信仰、就是菩萨,就是需要三拜九叩的神;不想敬……您就是一尊泥塑,不合意脆了就是。”
卢砚铮也是被气狠了。
一个个的,用着他铺的路、沾着他给的光,如今反过来扎他的心、剜他的肉!
和卢家其他族人对周老头儿的感恩戴德不同,卢小爷对时局和人事有清晰的认知和判断。
——不是周老教出了“卢家班”,而是“卢家班”当年在暗流涌动的博弈中,正好需要一个清清白白、骨头够硬的人来背书。
就像明朝的海瑞,是他的清廉最难得吗?
历史上清廉的人多了,他能流传千古,只是因为当时的朝廷,需要树立这样一个人来安抚天下、震慑百官。
周老就是卢家当年立起的那块牌坊。
现在,这块牌坊想继续享受卢家带来的清誉也就罢了,还想把他卢小爷的软肋拿去,一并搬进神龛里去。
士可忍,孰不可忍。
“想把微微从我身边带走,您想都不要想。”随着卢砚铮最后一句落地,周老先生“咚”地一声摔倒。
卢砚山这次不装哑巴了,他赶紧起身佯装呵斥:“老三,你这是做什么?真要气死老师!”
像周老先生这样,从旧时代走来经历过大事的人,当然是气不死的。
家里常驻的医生一阵手忙脚乱,周老悠悠醒转。
见老头儿没被自己气死,卢小爷放了心。
他走出前厅,看看表——这时候,小东西也该醒了。
他从西北回来,飞机上没合眼,车上也没歇两分钟,刚才那番话说完之后,整个人累得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即便如此,他脑子里始终惦记着那个心尖尖上的小祖宗,想尽快听他软乎乎叫一声“叔叔”。
东厢那间卧房,窗帘拉着,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窄窄的亮线落在地板上,刚好照到床沿。
顾小乖蜷在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深灰色的发带歪了,半截搭在枕边,半截还系在小东西发尾。
一股酸涩的温柔涌到心口,卢砚铮放轻脚步走到床边,刚准备伸手去抱抱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,动作却顿在了半空。
什么东西?大床的另一侧,被子下面鼓鼓囊囊的一团动了一下。
他去西北一个月,这小东西该不会在家给他偷了人吧?
卢砚铮猛地掀开被子,一个金色的小脑袋,睡得毫无防备。
卢行止想和顾听微一起睡,他磨了很久都没成功。
昨天晚上第一次成功,没想到一早就被消失近一个月的小叔公抓了个正着。
倒霉,太倒霉了!
卢砚铮错愕地看着睡眼惺忪的小侄孙,没等他哈欠打完,就要把人拎下去。
这番动静早都惊动了床上的顾小少爷。
软乎乎的小东西,还没完全醒,但好像又不耐烦噪杂,微微张开嘴,发出一声黏糊糊的抗议。
那哼哼唧唧的声音,糯得像浸了蜜,在安静的卧房里,入耳一听,骨头都酥了。
小孩儿慢吞吞爬起来,抬起手揉了揉眼,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,像极了一只刚睡醒、还没学会睁眼的小奶猫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任人揉捏的娇憨,勾得人只想把他拢进怀里,用指腹一寸一寸摩挲他泛红的耳尖,让他慢慢染上只属于自己的颜色。
卢砚铮喉结滚了滚,几乎出于本能,他将人用被子裹好抱住,又转身用宽阔的背影,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卢行止的视线。
他知道自己小题大做了,这小侄孙才八岁,连男女之事都不懂。
可是,他就是不想,不想让任何人窥见半分顾听微晨起勾人的模样。
顾听微连人带被子被卢小爷抱在怀里,这么一折腾倒清明些许。
他懵懵懂懂睁大眼,先是愣了一下,像还没从梦境里抽身,软声咕哝:“叔叔……”
卢砚铮嘴角忍不住带出几分促狭的笑意。
“宝宝,叔叔一个月没回来,你床上怎么有个人?”
他腾出一只手,指指一旁的卢行止,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气音说:“他是咱们的小崽子吗?叔叔不在家,微微居然把咱们的儿子养这么大,真能干!”
顾听微被叔叔这低沉的嗓音震得耳朵发麻,眨巴眨巴眼睛,好半天才把老流氓的话和眼前的场景对上号。
他委屈地瘪了瘪嘴,觉得自己似乎很没用:“叔叔……他,他不是我生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