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的老宅,天井附近有一棵遮天蔽日的洋槐。
每年初夏,槐树上都会垂落一串串洁白的花穗,厚重的香气漫满整个院落。
三位小少爷,大哥总是板着一张脸,哪怕自己挨了父亲的藤条,也要把两个弟弟死死挡在身后。
二少斯文,是三个孩子中看起来最懂事、听话的,后来出那样的事……管家老罗一声叹息,时也命也,“三岁看老”却也不一定。
至于卢家最受宠的小少爷,那时候和现在差别可太大了。
他和两位哥哥年岁相差太大,继承家业几乎是不考虑的事,加上太太生她时上了年纪很是折腾,因此,对这个小儿子偏疼到了骨子里。
作为老来子,卢砚铮从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皮猴子。
惹了祸不是有太太偏袒,就是往大哥身后躲。躲了不说,还要探出半个脑袋冲人做鬼脸。
那时候的卢家,没有风雨飘摇,没有尔虞我诈。
只有三个半大少年,踩着满地槐花,为了争一口气、一块糖,在老宅的青石板上追逐打闹,笑声能震落树上的叶子。
老罗叔长长叹了口气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百年世家,哪里会一帆风顺。时代的尘埃,落到每个人肩上都是一座大山,一个能延续百年的家族更甚。
他们中间的掌权者、决策人,一次不经意的决定,都可能让大厦倾覆。
权力更迭期的风雨飘摇,接踵而至的天灾人祸,哪一次不是将人逼到悬崖边上?
那些年的腥风血雨,终究给当年的三个少年圈定归途。
一个依然是宅心仁厚却深不可测的大家长,一个却变成了笑着也能把人骨头敲碎枭雄,一个……却早已驾鹤西去,徒留蝉鸣聒噪,槐花落满棋盘。
西北出事的消息,是周四晚上到的。
卢砚铮当时正坐在书房,看一份能源产业的投资报告。
手机震了一下,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消息,来源是安保“7组”。
他点开看了几秒,把报告合上走到窗前。
起风了,院子里的桂花树轻轻摇晃。
卢砚铮回到书桌前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之后,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对面人的答案,似乎让他不满。
卢砚铮听完之后没有追问,只说了一句“继续盯着”。
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,拿起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,脑子里翻上来的却是多年前的事。
那年他十九岁,刚去那个地方历练不到一年。
大哥卢砚山已经在仕途上崭露头角,他步子走得稳,是卢家这一代的好苗子。
二哥卢砚归则接手了家里的商业盘子,摊子铺得很大,人前风光无限。
他自己则被父亲扔进圈子里纨绔子弟必去的地方磨性子,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。
外人提起卢家三兄弟,都说三条路各走各的,挺好。
挺好个屁。
那年秋天,二哥被人做局,签了一份不该签的担保协议,涉及的金额足以让整个卢氏产业断血。
紧接着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。
银行抽贷、合作伙伴反水、媒体开始挖卢家老底。
卢砚山在地方上被拖住,什么事都做不了;卢砚归一急之下,判断连连失误,竟在某个深夜,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书房里。
那天晚上,他从西北赶回老宅,却只赶得上二哥的葬礼……
刚才那条消息里提到西北地动,还牵涉手底下两个芯片基地和一个新材料实验室。也许,还有当年的真相。
如果那边出了事,卢砚铮必须亲自去。
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,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。
客厅里,顾听微正和兔子玩。
他将兔子翻过来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拿一把小梳子,慢慢梳它的肚子。
垂耳兔最为乖顺,被小主人这么折腾也不恼,始终安安静静的,像个毛茸茸的玩具。
这么一走,起码得一个月。
自从两人在一起,从没一次分开这么久。
卢砚铮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。
小东西脑子不清明,性子软又认生,平时有他在跟前挡着,倒是谁也不敢多看一眼。
如今,他却要走这么长时间。
一想到小人儿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宅子里,夜里听不见他的脚步声,做噩梦了也没人哄,卢砚铮就堵得慌,连呼吸都带着疼。
他不怕自己刀口舔血,只怕那边稍有风吹草动,这孩子连躲的地方都没有。
可西北那边的事态,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,他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说不准……
卢砚铮拿起手机,拨了大哥的号码。
“西北有动静。”他说,“我得过去一趟。大概一个月。”
“事态严重吗,”那头沉默了两拍。“什么时候走?”
卢砚铮看了看外面的小东西,犹豫了一下。
“周四到周六之间的事……最迟明天晚上走。”
“你那个小朋友呢?”
卢砚铮没有立刻回答,他低头看着书桌上顾听微折的那只纸青蛙,伸手把青蛙背上那道歪线压平:“放你那里养一个月。”
卢砚山在那头短促地笑了一声,“放我这里?你那小朋友,被你娇贵成那个样子,我养得动?”
“卢行止在老宅不是挺好的?把他俩放一块养。”
“行!不过我丑话说前头,我那孙子可不按常理出牌,回头给你那宝贝儿带歪了,可别抱怨?”
“知道,拜托大哥了。”
卢砚山在那头默了一默,声音郑重而沉缓:“砚铮,这次去西北多带几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说,除了你自己的7组。你二哥当年的人,也该让他们替你办点事了。”
卢砚铮靠在椅背上,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知道大哥在说什么。二哥走的时候留下了几个人,当年在商场和政坛边缘,替他跑过腿、办过事的旧部。
卢砚铮接过来养了这些年,平时很少动。这一次西北的事,也许用得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卢砚铮又说了一遍。“大哥,你别管了,替我看好那小的就行。”
“他每天要午睡,睡前要喝半杯温牛奶,喝完要刷牙。他牙不好,别由着他吃太多甜的。晚上睡觉,他会踢被子,客卧我下午让人去布置,床头要安置一根红绳,他做噩梦了会拉一下。如果早上醒得早,他找不到人可能会哭……你让行止过去安慰,他认得行止。”
卢砚山在那头听完这一长串,沉默了两秒,说了一句话,“你他妈托孤呢,人会给你看好,你办完事必须全须全尾给我滚回来。”